【观点】莫言和被他虚构的过去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7/10/23 17:31:42

近读美国推理小说名家劳伦斯·布洛克谈写作的书,中译作《小说学堂》,原书名《Telling Lies for Fun and Profit》,说破了写作的真相:撒撒谎,找乐又赚钱。正在这当口,孔庆东发出一张莫言的老照片,阐释了几句,说相片里的莫言穿得很好,表情满足,可他在文章里却讲自己小时候很穷。意思是,莫言撒谎了。

这件事很小,当时就有很多人质疑孔是别有用心,一个穷孩子就不能穿次好的,脸上挂着笑?没什么可多说的,但我想到了莫言自2012年末以来,就卷在各种批判之中(当然也有很多赞美)的事实,这些批判言明或不言明的一个关键词,是“良知”。

对莫言的道德要求,水位线很高,这个道德上至“大节”,下至是否能诚实地讲述自己的过去。特殊的国情造就了他这种以某种眼光衡量,属“大节有亏”的作家。孔庆东,尽管他的一贯立场众所周知,可叮咬莫言这一下是够凶险,因为他叮到的这个部位击中了贫穷这一中国人的集体创痛。如果一个人明明家里很阔,却讨好贫下中农,把自己包装得励志一点,低微一点,引起的愤恨,恐怕要比一个穷人装富引起的愤怒大得多了。不管你是发达后才信口雌黄,还是干脆就靠信口雌黄换来了你的发达,你都不干净。

不过,如果莫言不虚构自己的过去,就写不出讨读者欢心的小说,也就谈不上国内国际的最高荣誉了吗?当然不是,“虚构过去”和写出能大卖的小说,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要注意的是孔的用意,他把大众的注意力引向了莫言的良知:一个不诚实交代过去的人,能称得上有良心吗?他大概还想刺激一些心理承受力脆弱的人,这些人尚处在灾后重建阶段,看不得别人比自己饱暖。

越爱提倡遵守交通规则的地方,交通秩序越混乱,同样,中国的舆论历来是最爱谈,也最爱提倡良知的,些微小事都会上升到良知的高度,反证了良知的缺少。即使孔庆东不明说,媒体也会从这个角度推敲他的意图。莫言撒谎了,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个罪名啊!良心大大的坏了。

莫言可以这样抗辩:小说家可不就是telling lies吗?关键是撒得好不好。不过,我很怀疑,像莫言这么一批写“苦难”的中国小说家,有谁敢公开这么说。虚构和非虚构粘连在一起,讲故事的技巧和为民伸命的良知粘连在一起,而知识分子同行还会提出更高的要求,关于良心、“大节”的要求。

看很多国外文化人的类似情况,我发现,他们的幸运在于,国人一般用一码归一码的态度来谈事,较少鸡同鸭讲,导致话语四分五裂的现象发生。比如上月逝世的君特·格拉斯,一直是“良心”级别的德国作家,到了晚年,他在自传《剥洋葱》里承认自己曾是党卫军的一员,可以说,之前一直隐瞒了自己的黑历史。舆论“一片哗然”,从诚实、从良知的角度批评他的人为数甚众,甚至一些一直支持他的批评家,也表示遗憾。

但人们不会随便否定他之前的创作:格拉斯仍是最出色的描写上世纪30年代德国的讽刺艺术家。人们还理解一个事实,即他那一辈人,能在青少年阶段不受纳粹诱惑的寥寥无几,不宜苛求他扮演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先知。因此,“良心”是相对而言的,“良心”不代表一个人处处完美,形如圣人。

还有许霍·克劳斯,这位比利时的弗莱芒语作家,写过小说,尖锐地揭开比利时当局在二战时勾结德国人的黑幕。他领取了来自政府的嘉奖,可没有人说他有良知上的问题,因为人们知道,此政府非彼政府,此比利时非彼比利时。

但中国人就不这么看了,我遇到过一个学者,他嘲笑说,莫言的《蛙》不是很批判现实吗?他应该拒绝任何官方奖项,以证其批判的良知。他认为,一个批判型的作家必须做到言行一致,此乃真诚的写照。这就见出中国的特殊性了,格拉斯也批判他的国家的现实,但是,德国走出了制造二战灾难的那个时代,嘉奖他意味着告别过去,相反,在中国,批判现实的知识分子接受来自上边的肯定和奖掖,会被认为他很虚伪。

因为缺良心,就总在找良心,就要求文化人能尽量表现出自己心目中的良知风范,最好还能如鲁迅说的,能用肉身去“肩起黑暗的闸门”。孔庆东以前赞颂莫言是“良心”的言论,就被媒体掘了出来,但这不是“打脸”,“打脸”是一个很恶心的词—任何人都有权修正过去的看法,哪怕他的看法依然荒唐。

Don"t judge me—虽然公众人物的隐私权比一般人要弱,但在一个有共识、当然也更有理性的社会,人们允许他或她用这句话来为自己辩护。而在共识缺少的情况下,很多人就会陷于分裂,一面宽恕自己的不完美和做不了什么,一面要求别人完美,尽量多做点。活着的人会承受越来越苛严的道德要求,除非你死了,而且是如海子一样地死,那么恭喜你,你将得到最高程度的赞美和怀念。

丝绒乐队主唱、前年去世的娄·里德,有记者问他,那会儿“地下丝绒”分裂,你又回去跟你父亲一起干活,当时,你是否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束了?里德冷笑着反问:你从哪儿听来的传说?这些都是真事吗?关于过去,我撒了太多谎了,我甚至说不清到底有哪些是真的。—这种凶悍,这份洒脱,也是我们中国文坛的成功者莫言先生所无福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