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次子:天资高惧政治 友人评其无可奈何唯有死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22/08/11 07:30:39

核心提示:袁克文生于1890年,时隔12年再次喜得贵子,袁世凯自然乐不可支,更让他欢喜的是袁克文不仅相貌出众,而且自幼聪明过人。他6岁识字,7岁读经史,10岁就会写文章,15岁已通诗词歌赋,一生淡泊钱财,为求内心畅达,不惜散尽千金。1931年袁克文去世,时年42岁,他的挚友以及儿女亲家方地山提了挽诗。一首这样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无可奈何惟有死,生在天堂,能入地狱,为三太息欲无言。

 

袁克文 资料图

凤凰卫视6月14日《凤凰大视野》,以下为文字实录:

陈晓楠:1916年6月6号57岁的袁世凯因为尿毒症在忧愤交加当中病逝,尽管他在遗嘱当中说余之死骸勿付国葬,由袁家自行料理,但是北洋政府呢,还是拨出了50万银元为已故的前大总统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在袁世凯的葬礼上,他生前的袍泽故旧以及名流政要都云集而来,就连曾经反对过他的那些异党政敌也似乎是冰释前嫌了,赶来送他最后一程。然而可来可不来的人都悉数到场了,该来的人却没有来。

解说:1916年6月28日,一支四、五千人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中南海新华门,一路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倍极哀荣的景象,比起当年慈禧太后的葬礼还要隆重,然而在这一群哭天抹泪的袁氏子孙中,却单单少了一个人,袁家的二公子袁克文。

张华腾(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他从北京祭奠的时候,从北京最后三七二十一天(停灵),然后从起葬的时候就没有袁克文,但按照传统的习惯,有人拖着他的衣服,就是他的空的衣服,是排在袁克定之后的。

解说:袁克文是袁世凯生前最为疼爱的儿子,父亲亡故,他理应在灵前尽孝,身为袁家的二公子,此时更应当力行孝悌,协助哥哥袁克定料理家族事宜,是无论如何不该缺席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连父亲的葬礼都没来参加呢?原来就在葬礼前,兄弟二人发生了激烈冲突。

张华腾:在袁世凯去世之后,袁世凯到底葬在哪里,兄弟两个又发生了重大的分歧,袁克定主张洹上村,就是他们家不就是洹上村嘛,在洹上村的附近,这样祭祀方便,然后既是我们家,我们又为老父亲守灵,这样的一个想法。袁克文就主张,按父亲生前的意愿太行山里边。

解说:早在归隐洹上的第二年,袁世凯就为自己选好了一处墓地,在给好友端方的信中,他还特意提到了这件事。兄衰病日增,行将就木,牛眠之区,去冬已卜得一段。袁克文也曾这样回忆,昔先公居洹时,曾自选窀穸地,在太行山中,邃而高旷,永安之所也。但对于父亲的这个决定,袁克定自有他的考虑,身为长子,袁克定着眼于家族尊严和政治利益,他认为父亲贵为大总统,死后理应隆重安葬。他主张按照国葬标准,在洹上村以东修建一座占地两百余亩的皇家级别的陵园,供袁氏后人顶礼祭奠,并以此彪炳袁世凯肇建民国的不世之功。

骆宝善(广州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袁世凯的葬礼属于国葬了,另外说是袁世凯的陵园,就是现在袁林的那一块地方,说是国家给了这一块地方,做袁世凯的陵墓区。袁家出钱买十顷,十顷一千亩的地,作为袁世凯陵园的陵园区。

张华腾:由于他(袁克定)的位正,32个兄弟姐妹里边他是老大,在兄弟姊妹面前道貌岸然,规规矩矩,遵守礼法,起码在表面上是做得很好的(一个人)。

解说:因在葬父的问题上各执己见,兄弟二人大吵了一架,袁克文索性连葬礼都没有参加,就负气出走去了天津。然而袁克文为何如此固执己见,全然不顾大局,在他行为选择的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原因?1915年底,上海一家报纸上刊登了一首名为《感遇》的诗,从字面上看,它只是描写诗人在秋夜登高远望,聊发几句喟叹而已,但是仔细品读,却意味深长。特别是最后两句,“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颇有几分苏东坡笔下“琼楼高处不胜寒”的意味。此次洪宪帝制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这首诗却大有讽喻袁世凯称帝之意,而诗文的作者竟然就是袁二公子袁克文。

 

张永久(历史学者):这首诗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出来之后,在社会上影响很大,被反对帝制的那些政治力量所利用,就认为他的儿子都反对他的父亲称帝。

解说:“反诗”一出,立即在袁家上下炸开了锅,最先跳出来发难的就是袁克定,他将这首诗视为袁克文反对袁世凯背叛家族利益的铁证,但事实上这首诗不过是袁克文有感而发的信笔之作。

张永久:那么关于反诗这件事呢,是有一次他(袁克文)在颐和园就和他的一个爱妾,如夫人薛丽清在一起划船,顺手写了两首诗,这两首诗后来被一个叫易顺鼎的民国文人看见了,看见了之后就把这两首诗合为一首诗。

马勇(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书研究员):《感遇》这首诗应该是他一个真实心情的反映,就在举国都认同重回君主立宪是救中国唯一出路的时候,我们这个诗人写了一个莫到琼楼最上层。

刘东黎(历史学者):他不支持袁世凯复辟帝制,但是也没有坚决地予以制止或者是反对,更准确地说他没有能力去制止,这个我觉得充其量只能说是袁克文对父亲政治作为的一种劝讽。

解说:袁克文不通官场智慧,更缺乏高明的政治手腕,因此他才会在众人都力拥袁世凯称帝的时候借诗讽谏,表达自己对复辟帝制的不同看法。而这种随性率真的性格,也导致了他和哥哥袁克定在很多事情上意见相左,并最终引发了二人在葬父问题上再动干戈。

张华腾:包括他弟弟袁克文就主张葬在太行山里边,他不听,俩人还闹起矛盾来。袁克定是老大,老大这个时候是有权威的,最后就没有听从袁克文的建议,就按照袁克定这个建议,最后安葬了袁世凯。但是,袁克文也不是省油的灯,俩人因为这矛盾,还不是一般的矛盾,袁克文负气出走,他就没有参加袁世凯的葬礼。

解说:多年之后,回忆起这件事,袁克文仍然难掩悲愤之情。先公之葬,竟不得临,此文终天之恨。

陈晓楠:据说袁克文出生的时候,袁世凯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头脖子上戴着金琐的花斑豹向他走过来,快到跟前的时候,那只豹子突然挣脱了锁链,一跃而起冲进了内室,袁世凯从梦中惊醒,这个时候如夫人金氏的房间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二公子袁克文出生了。因为这个梦,袁克文就被父亲赐字“豹岑”。那么说起来也很奇怪,这位袁二公子的性情秉性倒真的是和袁公梦里的那只花斑豹有几分相似,含金衔玉而来,却天性风流不羁,出身帝王之家,但是穷其一生都想要逃离。

解说:袁克文生于1890年,比大哥袁克定少了整整一轮。时隔12年再次喜得贵子,袁世凯自然乐不可支,更让他欢喜的是袁克文不仅相貌出众,而且自幼聪明过人。他6岁识字,7岁读经史,10岁就会写文章,15岁已通诗词歌赋。袁克文的生母金氏是朝鲜人,生得美貌,由此说来,袁克文清秀俊朗的外表便是继承了母亲金氏的缘故。而他出众的才情,则得益于养母沈氏。

张永久:因为袁克文是袁世凯在朝鲜娶的一个夫人生下的一个公子,出生之后,就交给二夫人沈氏带。沈夫人是袁世凯在上海娶的一个如夫人。

解说:沈氏早年曾是沪上一位名妓,当年袁世凯落魄时她慧眼识英雄,拿出自己全部积蓄资助袁世凯北上投军,这才有了袁公后来的发迹。也正是因为这段患难真情,袁世凯对沈氏十分宠爱,不仅娶她作了如夫人,见她没有生育,还将袁克文过继给她抚养。沈氏出身卑微,但却具有极高的文化修养,诗书礼乐无一不通,这让袁克文接受到了很好的启蒙教育。

罗谢伟(天津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从明朝末年开始沦落为青楼的这些女子,不一定就是简单地出卖肉体,因为中国文人所欣赏的是妇女的才华,所以很多的青楼女子进青楼的条件就是你要有很高的禀赋,你要有很好的诗词歌赋的才能,你才有资格作为一个青楼的名人。

解说:沈氏对袁克文的百般宠爱,也让这位二公子沾染了不少纨绔子弟的习气。

张永久:这个沈氏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对袁克文非常非常地疼爱,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疼爱,这种溺爱使袁克文实际上从小养成了一种大手大脚的公子哥派头。

解说:在大哥袁克定跟随父亲行走官场,踌躇满志的时候,袁克文却终日和一群风流文人厮混,醉心于诗词唱和,醇酒美妇。据说袁克文十五六岁起,就经常流连于青楼楚馆彻夜不归。

张华腾:袁克文人又聪明,又有社会地位。好的,我们说琴画书画,说拉弹唱,都会。坏的,吃喝嫖赌。这个袁克文也是一个典型的(公子)。但这个人无心政治。

刘东黎:袁克文他对政治本身就没有什么兴趣。这个没有兴趣,可能我们刚才讲到了,和中国传统文人的选择是有一些差别的。因为中国传统文人可能本质不在诗文上,而是在仕(途)上,求仕不得,然后退而求其次。应该说诗词歌赋是一些衍生品,或者是一些副业,所以袁克文可能是源于对袁克定,或者是对政治仕途的一种恐惧,然后带来的兴趣索然。

张永久:袁克文他基本上可以说是个内心透明的人。他不喜欢,也没有能力参加这种政治斗争,所以他一生是个散漫的文人。

 

袁侃(袁克文曾孙):我从小就跟着奶奶一块,教给我的就是每天写大字,就是小字一天是一百个小字,一百个大字。

解说:袁侃是袁克文的嫡系曾孙,受家族影响自幼习书学画,如今也是天津书画界的名人。谈及曾祖父袁克文,他聊得最多的还是书法。

袁侃:小时候听我的奶奶讲,他写字经常是悬着写,而且是躺在床上,拿着小楷蘸上墨。这墨要是干了呢,他就懒得再蘸墨了,所以就仰着天躺在床上拿吐沫把嘴头子都舔黑了,一边舔一边写,写小楷。你们不写字不知道,写小楷用不了多少墨,只要水气能够那就好使,所以说他就从嘴头上蘸,蘸着写。

解说:散淡脱俗,随心所欲,袁克文的身上有着诗人一样的气质做派。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便是他与方地山为儿女“一牧古币订终身”的故事。

刘东黎:方地山的女儿四女儿嫁给了袁克文的长子,叫袁家嘏。当时从他们两个确定婚姻关系到最后结婚整个仪式都非常简朴,订婚的时候,可能就是交换了一枚很稀有的古币。

袁侃:老太爷不是好收藏嘛,就说一枚古钱下定,现在讲应该就是聘礼吧。当时在社会上也是一段佳话。我奶奶就是方地山的四女儿,我爷爷是袁克文的长子。

陈晓楠:1916年3月,仅仅维持了83天的洪宪政权颓然倒塌,短短三个月之后袁世凯在一片声讨和责难声中一命呜呼。袁克文的预言一言成谶,很多人把这件事看成是袁克文一生的转折点。而且,把他后来的人生比喻成是一场逃亡,一场逃避内心痛苦的自我放逐。然而与其说袁克文是在逃避良心上的自责和不安,不如说他其实是在逃避他所在的政治家族带给他的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这种“逃亡”早在洪宪帝制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而且从来没有停止过。

解说:野史笔记记载,袁克定和袁克文经常是这个住京城,另一个去了彰德,这一个到了天津,另一个去了沪上,两个人犹如参商二星,互不往来。在袁氏家族内部,还流传着不少关于兄弟二人不合的传闻。

张永久:其实我在采访袁家后人的时候,听说过不少的传说,其中有这么几个,比如说袁克定请袁克文吃饭,袁克文用一只银筷要先试一下,如果这个银筷子变黑了,那这个东西就有毒,怕下毒。从这个事当中也可以看出他们兄弟姐妹中间有比较大的矛盾。

解说:尽管这些掌故的真实性令人怀疑,但绝非空穴来风。而正是这种来自家族内部的倾轧与威胁,加速了袁克文逃离的脚步。

面对家族地位和政治势力都远强于自己的大哥,袁克文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为了尽可能地远离政治漩涡,袁克文选择了一条和自己的政治出身截然不同的存身之道,加入上海青帮。

张永久:袁克文加入青帮,主要还是为了避祸自保,避祸一方面是家族内部的一些矛盾,更主要的是社会上当时讨袁的风声。讨伐袁世凯的风声很高,袁克文作为袁家的公子,他本身在外面跑,抛头露面是有一定的风险的,所以他为了使自己的人身安全更加能得到保障,主动地加入了青帮,并且成了一个舵把子。

解说:尽管当上了风光一时的青帮“小老大”,袁克文却绝少提及这段经历。即便在他著名的《寒云日记》中,也丝毫看不到相关的内容,而这或许恰恰反映了袁克文内心的矛盾与孤独。

张永久:袁克文后来从某种角度讲应该是个悲剧,他一生都在逃亡,他在家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社会上同样也很难找到自己的位置。

解说:位于天津市地纬路的这座建筑是袁克文当年在天津的寓所。因为酷爱收藏,袁克文将起居室辟为私人收藏间,命名为“一鉴楼”。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一家民间性质的纪念馆,袁克文的旷世才华仍然能从这里寻找到一些痕迹。

罗谢伟:应当说袁克文的爱好非常的广泛。他来到天津居住以后,除了日常的交往之外,就是根据他自己的爱好,来收集各种古玩、字画、瓷器、玉器、印章、版本等等,几乎是他喜欢的东西无所不收集。其中最有名的有几种,一个是中国古籍中的宋版书,他收集的宋版书都是在中国版本史上非常少见的,也是价值非常昂贵的。再有就是他特别喜欢收集各种印章,这种印章可以从汉代的印章开始,历经明清都有。那么特别珍贵的呢,他还搜集了一些青楼名妓的印章,像柳如是的印章,以及清代卞玉京的印章等等。

刘东黎:我觉得袁克文他首先是一个时代文化的很精致的一个标本,而且他是泛着民国古旧的色彩的这样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人物。

解说:袁克文在文化艺术方面的精湛造诣为他赢得了“民国四大公子”的美誉,然而这种对个人精神生活的极度追求背后,恰恰是其在政治家族中的落寞和失意。

罗谢伟:在政治上和他的父亲有不同的政见,所以他自己感到很苦闷。每到很苦闷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他的喜好上。

解说:袁克文一生淡泊钱财,为求内心畅达,不惜散尽千金。即便在袁世凯去世,家道中落之后,他仍然挥金如土一如往昔。

袁侃:老太爷他的一生给他的评价是放荡不羁。他是一个大才子,他好收藏,捧戏子,这都是大量地需要花钱的。而且根据他的经历,他挥金如土,从来没有拿钱当好东西,到他的后期,穷困潦倒,这也是很现实、很自然的。

罗谢伟:我们知道在20世纪的20年代,他居住在地纬路的时候,也可以说他生活最辉煌的时候。他盖有一间楼,有一批非常要好的各方面的朋友。后来,随着生活箫条,他逐渐地生活非常拮据,就靠卖字来生活。最后,他就搬到了天津英租界伦敦道,就是今天成都道两宜里来居住,那时候他生活已经相当不好了。据说他的后代回忆,居住很狭小,生活也不是那样富裕。但是他仍然是照以前那样喜欢花钱,喜欢交朋友,喜欢寻花问柳等等。所以最后他也是因为病了,自己没有节制,就死在了英租界的两宜里。

陈晓楠:1931年袁克文去世,时年42岁,他的挚友以及儿女亲家方地山提了挽诗一首这样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无可奈何惟有死,生在天堂,能入地狱,为三太息欲无言。生于庙堂,却逐梦江湖,这或许是对袁克文一生最贴切的跋记。而他和哥哥袁克定,自从因为葬父一事公开决裂之后,终其一生,都再无交集。即便是在袁克文的葬礼上,袁克定也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