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回忆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9/08/19 07:46:32

原标题:北大回忆

◎作者:张曼菱 ◎三联书店 ◎2014年1月出版

导读:本书是北大中文系78级学生、作家张曼菱回忆北大生活(在校期间和毕业以后)的新作。该书以作者亲身经历为主要内容,涉及北大的领导、老师、同学等各种人物,以及发生在北大或者与北大有关联的种种事件。描述生动、人物鲜活,传达了作者体验和理解中的独特北大,为了解那空前绝后的一代大学生的校园生活以及北大的风格和传统提供了很有意思的材料,也可从中感受到当时的时代氛围。

任继愈先生从不以“大人物”自居,而是把自己当作西南联大的一砖一瓦,随时可以添上

看一个人对什么事情重视、投入,可以知道这个人的信念和价值观。

摄制电视片《西南联大启示录》是一个艰辛浩繁的工程。我从1998 年开始拍摄,到 2003 年在央视播出,其间三次携机采访任继愈先生。

他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不准备周全了,一次问完?”其实他是有理由这么问的。那些有身份的人都门禁森严,谈话有时限,一去就不再接纳的。任继愈以导师的海涵,宽容着我这个北大学子一步步的认知过程。

我访问的重点,从他参加“步行团”的一段经历到讲释冯友兰碑文。最后一次,是“央视”已经决定播出,改版时缺少“师生撤离”的细节,我又来央求任先生“临阵填空”。

他从来没有以自己是“大人物”自居,而是把自己当作西南联大的一砖一瓦,随时可以添上。

他也从来不叫我向助理“预约”,不让我绕弯子。

那天在国图大楼内,任先生叫助理李劲给我找来一本珍贵的当年日军摄影画册。我选用了里面的一些照片,播出后连央视的人也很惊讶,没见过。

对于我认识和表现这段不平凡的历史,任继愈在前面起着引导的作用。这是灵魂的引导。

在对“步行团”的回忆中,他提出:当年,中华国弱,而“民气”依然不可被征服,是当时鼓舞和支撑师生们的一个精神源泉。步行团走过贵州,一路上见到人民背盐、种罂粟为生,然而:我们中国有一个很好的传统——就是从上到下不愿当亡国奴。老乡们也是这样,小日本非把它打跑不可。

当时的生活很困难,很痛苦,但是日本人来,他就不能忍受。打日本,他们是很积极的。有志气,民族志气。那时候,我就感受到中华民族的文化是渗透在穷乡僻壤里头,不光是在上层。所以我从那时起就专攻中国哲学史,过去我在大学学外国哲学多一点。我看到中国的民气始终不衰,穷困是穷困,志不穷,人穷志不穷。所以骂人当汉奸是最重的一个词,比骂他祖宗什么的都还重。

他还说,秦桧是状元,字写得很好,但是现在没有了。因为没有人愿意保留一个汉奸的字迹。甚至他的后人从海外归来“寻根”,也不愿意认他为“祖”,而说自己是“秦少游的后代”。

文天祥居相时,王朝已经快完结,没有多少文治武功的作为。然而他的一首《正气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千古流芳。

“中华民族发展至今,有两个追求是独特的:一是重‘统一’,一是重‘气节’。凡时局动荡、朝代变迁,英雄和诸子百家,都是力图统一天下的。只有‘统一’,才能发展。对中华民族而言,统一,是正常的,不统一则不正常。在这些动荡中,‘气节’,是中国人重视的精神情操。”

这些精辟之言,我已经收入到《启示录》和《访谈录》这两套光碟中。在文化与“气节”的关系中,始终存在一种精神价值的取向。

中国文化人的“气节”品格,大概是由屈原所奠定的。

试想,如果屈原在国亡后依然苟活,那么即使诗歌更多,还能够散发出那么芳香妙曼与感人悠久的魅力吗?

这也可以解释陈寅恪的精神价值取向。他宁愿牺牲学术上的所谓“地位”以及做事业的“条件”,也不放弃自己的学术原则。这种取向在抗战中已经表现出来,在“建国”之后的学术坚持中更为惨淡。

陈寅恪不屈从于献媚取宠的浊流,没有模糊自己的信念。他留下了比学术专著更重要的昭示后人的无字碑。中国文化和文化人,就这样在“尊严”与“生存”中挣扎着。

任继愈说,秦始皇“焚书坑儒”,可是有人将所焚之书的内容背下来,口口相传。这就是“诗书丧,犹有舌。”《尚书》,就是这么来的。他以史为据,点明了知识分子对一个民族所负有的责任,那就是创造和传播文化。

西南联大文、理、法学院在云南蒙自栖身时,师生们常去一个小铺喝粥。吴宓教授为小铺主人写过一副对联:“无名安市隐,有业利群生”。任先生专门讲了这件事情。那位熬粥的雷氏非一般市井之辈,他常与联大的师生们交谈,从时事到历史。

大学“南迁”之旅,使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精神走出了象牙塔,士大夫之气节与民间之民气相遇、相激励,这是一次民族精神的再造。这条精神的线索,可称之为:战火中的人文整合。

纪录片的思路由此形成,理解这部历史的钥匙由此找到。

我不再为“如何摆平三校地位”等平庸问题而烦恼,不再囿于这些琐碎无聊的争端。《西南联大启示录》在创作过程中发生了一个质的飞跃:弹响那个年代知识分子们爱国主义的心弦。

任先生为这部片子付出很多,却没有在片中“挂衔”。比之那些稍一沾边,就要当“顾问”的人来,我只能叹道:“物种”不同。

他专门写了一篇评论文章《〈西南联大启示录〉观后感》,却又告诉我 :“不发表,是给你看的。”在文章中,他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表扬这部纪录片,说它真实,不张扬,是“集腋成裘”、“积沙成塔”之作。他还说我是“用西南联大的精神制作这片子”的,对我勉励有加。

文中没有直接批评“不足”,而是提供大量史实补充了西南联大的“文科成就”,这一面至今为人们所忽视,也是片子的不足之处。

这也教诲了我,如何以“补台”的胸怀来提醒别人的不足。

“观后感”发表出来会是权威性的,但先生令说“不发表”,故一压经年,直至先生过世,才收入了三联出版的《西南联大行思录》。(连载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