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边界和世界的边界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8/07/18 06:47:44

原标题:语言的边界和世界的边界

◎陈一

《话/镜:世界因语言而不同》

作者:盖伊·多伊彻著

王童鹤、杨捷译

清华大学出版社 2014-5

“有个姑娘,有一天在朋友家厨房煮汤,问:你家有块茎吗?

挤在厨房里的其他人都惊呆了——现在真有人用这么书面的词吗?她其实只是想问,你们家有土豆类的可以炖的东西吗?不过自此,只要讲到和语言相关的笑话,这个故事就成了典型。对了,她还会用一个词,拥趸。”

词语的分辨率

每一个词都是不同的分辨率。就好像,如果你看习惯了高清画质,就很难再回头去看普通的RMVB格式。如果用习惯了一种高分辨率的词,不准确的词就很难满足你了。“块茎”这个词,说的是植物的块状地下茎,土豆是其中一种,另外也有很多其他的。这个词唯一的问题大概是,人们用得不够频繁,不够日常。它是从植物学和日常用词的交汇处跳出来,越过了边界,而在日常这一边,它已经有了替代词——土豆、菊芋,甚至红薯和藕。含义有差异,但是不造成理解困难。

维特根斯坦说,我的语言的边界就是我的世界的边界。13亿人在讲中文,45个国家在讲英语,世界只有一个。即使讲同一种语言,一个人也总会遇到鸡同鸭讲的时候。只要看看网络流行词在现实生活中的弥漫就足够了。“人艰不拆”“累觉不爱”“来信砍”“语死早”等各种缩写语——比如“来信砍”,是一个包含了动态画面的浓缩句,分辨率很高,很难被别的词取代。如果你不知道这些词的意思,就很难跟人聊起来,你们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但是不是同一世界。日本电影《编舟记》里,编写词典的两个编辑,去麦当劳和肯德基悄悄收集少女们口中的词,比如说BL、H漫画。负责的编辑把这些词收集起来,打算编出一本时代化的词典。他们明白这些词的意思,不过还是被少女们暗暗归纳为怪叔叔。

这种碰撞并不只是一个代沟问题,也不只是一个习惯问题,它是一个更悠久的语言和社会的演化问题。在《话/镜》这本书里,语言突然有了一张清晰的脸,而不是习以为常脱口而出的句子,它们活生生地和人类一起跨越时间,而且它们以神秘、惊悚的方式突变、扭曲,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主掌文化的背后力量。

理解不是单靠想象就可以的

这本书里有一些很有趣的例子,比如说,中国人大概很难理解海涅的诗(即使你觉得真的理解了)。其中有一首写松树的诗是这样的:一棵松树在北方/孤单单生长在枯山上/冰雪的白被把它包围/它沉沉入睡/它梦见一棵棕榈树/远远地在东方的国土/孤单单在火热的岩石上/它默默悲伤。

看起来很普通是吧?这还是冯至先生的译本。问题是,“在海涅的原诗中,松树(der Fichtenbaum)是阳性,而棕榈树(die Palme)是阴性”,“许多批评家认为,层层白雪下掩藏着的,不仅有对无法得偿所愿的爱意的浪漫哀叹这一层传统的解读。棕榈树可能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欲望的对象。犹太人有一种向遥不可及的耶路撒冷表达爱意的诗歌传统,而耶路撒冷往往会被拟人化为心爱的女子。这种风格可以追溯到海涅最喜爱的《诗篇》:‘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原文系阴性),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海涅在诗中可能就是在暗指这种传统,而他笔下在灼热岩石的脊背上孤独伫立着的棕榈树,可能是在指代处在犹太地山岭上,已经荒废的耶路撒冷。”

生活在没有阴性和阳性之分的我们,怎么能理解这种感情呢?除了海涅的松树(阳性)渴盼着棕榈树(阴性)外,帕斯捷尔纳克的名作《生活,我的姐妹》,也是因为“生活”在俄语中为阴性。还有伟大的聂鲁达,写过海(阳性)在击打石头(阴性):“他爱抚她、亲吻她、打湿她,敲打着他的胸膛,重复着他自己的名字。”如果把他和她翻译成它——浓烈的爱意就消失了。

这种理解不是光靠想象就可以的。长期使用一种语言后,你的大脑里的画面和感触都会不一样。所以,海在击打石头这个动作,需要加上性别特色才会显出本来的感情来,而在中文里可能会有一点荒诞,尤其是,如果这不是一首诗的话。同样比较难理解的,大概是各种方言里那些微妙的形容词。想象一下东北人和江苏人吵架,会是什么场景呢?当然这个问题要延伸得更远一点:语言,除了在日常生活中沟通外,能影响我们的深层思维吗?

不得不用VS习惯使用

即使是《话/镜》的作者这样的语言学家,也必须清楚地说明:学界对此也有不同的意见。有学者认为,思维本身是一定的,语言只是一种工具,怎么用只是表达问题,不会让人连想法都不同。另一种意见则是,语言的演化是人类文化演化的一大部分,而一个人的思考方式,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的文化环境。最有意思的一个论点是,作者说,语言习惯并不是会引导一个人想什么,而是迫使一个人想什么,也就是,如果你使用这种语言,你就必须得表达出来的信息。

就说你和“一个邻居吃饭”吧,要是你讲的是英文或者中文,你就可以只说“一个邻居”,至于听的人想八卦下这个人是男是女,你可以不告诉他。但是如果你讲的是法语,德语或者俄语,你就没有选择了,因为“邻居”这个词本身就是有性别的,你必须要说你是和一个男人还是和一个女人吃饭。

而如果你讲的是玛蔡斯语,你必须要表达的就更多了。这种语言表达“过去”有三种程度,不能简单地说有人“路过了那里”,而必须通过不同的动词结尾,说明这个动作的发生时间是在近期(大概一个月之内)、很久以前(大概一个月到50年),还是遥远的过去(50年以上)。此外,动词还有一套分类体系,语言学家称之为“言据性”。玛蔡斯语的言据性体系是所有有记录的语言中最为繁复的。

这并不是说我们就不会这么说。我们也会说,我就是一周前看到的,或者很久以前是这么猜的,等等。我们会用,但是区别是,玛蔡斯语会强迫使用者表达,但别的语言不会。

“强迫表达”像是给你划出一条通道,你要过路就得跨过这条通道。而“强迫”能养成什么样的习惯,这种习惯会导致我们出现什么样的行为,则在生活层面也可以找出很多故事来了。

有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种强大的推力,当你身边所有的人都开始用“屌丝”这个词的时候,好像很多事,很多糗事、尴尬、不甘、玩笑,甚至卑微的愿望,都可以用这个词来替代。它是一个可以容纳这么多含义的词吗,我不知道。也许它会活跃几年之后消失,也许它会一直坚挺,用来代表更多的东西。它可以让人们习惯一种表达,甚至一种思维,不过大概并不是一个分辨率很高的词。如果你需要用精准的词来形容这个花花世界里各种微妙的心境和个性丰富的人群,应该也可以找到一些别的词,并因此有了一个你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