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坏了旧秩序 也伤害到自己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8/07/18 06:48:33

原标题:砸坏了旧秩序 也伤害到自己

关键词:田戈兵/废话剧《狼奔豕突》

◎吕彦妮

田戈兵写剧本了——这大抵是熟知近20年当代中国戏剧史的人应该会奔走相告的一桩奇闻。自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以来,田戈兵始终秉持着厌弃剧本的创作观念,坚持在演员的身体和行为状态上找寻戏剧的发生条件,他长期滑行在戏剧、舞蹈和行为艺术的边界上,遗世独立地表达。

此番做了这样一出“话剧”,还在海报上大声叫喊着此次演出的性质是“废话剧”,初看到实在让人忍俊不禁,第一个直觉便是他的反讽意图。一个在相对危险的环境里生存玩耍了好一阵子的人,忽然要回到“安全领域”里来了,会发生什么?山野里的孤狼嘶吼着进入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心,哑了嗓,懵了神,是这出作品最终呈现的存在状态。田戈兵用自己一贯怀疑的戏剧本文和语言构造了一个充满纠结和不确定的戏剧空间。

作品叫《狼奔豕突》,一座虚构的城市,七个人,一出预谋中的绑架,绑错了人,百态丛生,都是坏人,或者被坏人逼的。很多很多的话,还有一些肢体冲撞。非常丰富的舞台手段,却缺少一个明确的态度。谈论田戈兵,我以为,早就应该跨过讨论剧情架构、表演手段和视觉效果之类的议题,而进入一个当代艺术观念的语境里了。这并不太深奥,有的作品只能局限在和观众调调情、逗逗闷子,有些则能够钻进观者的脑子里,搅起一些风暴之类的天象。以这个标准来界定,这次戏剧试验是潦草的。我甚至觉得他在创作的中途就泄了气。

最初,戏始的建构相当猛烈,黑暗持续了很久,大概也不太久吧,但是你知道吗,光线的明暗会影响人们对时间的感知产生错觉。他执拗地不开灯,反而让演员无声地起舞,人在空间里行动时卷起的微弱风声被无限放大了,坐在第一排,能清晰地感觉到演员从脚踝处擦过去的触觉,差一点就要碰到了,又没碰到,还是安全的,幸亏。戏一开始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让人害怕了。你会想起这多么像日日在世上活着的状态,瞎子摸象,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一个快递员闯进来,他电动车上的探照灯照出一道刺眼的光束,他嘴里念着《罗慕路斯大帝》的台词,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城堡的守卫,却糊涂到不知道自己走错了楼层送错了快件。城中谬误,隐喻万千,气质精准。他从一开始就攀附在半空云层上沉默地造花火,害人仰视,但往后,事情却越来越神伤——别人都是靠剧本做木材,做车轴驾马奔腾,或烧火做饭,他则搭了一个梯子,一步一步,把自己送到了烟火无聊的人间,最终只能突兀地让大片大片的台词和演员身体的奇怪扭动嫁接在一起,说的什么也没听见,肢体的力量也被消解,观众疲惫又不解,有点受苦。重锤之下,创作者砸坏了世界的旧秩序,也伤到了自己的筋骨。让人在质疑文本存在的同时,也深深地被这种质疑伤害了。

文本上的语言和意象化的肢体表达在表演艺术中的关系是什么?如何找到一个姿势,让二者都可以释放出自己的能量;或者是铺开一个战场,让它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或者创造出一种新的东西,让文本和语言成为新的媒介,完成一种类似音符和乐谱的功能?都是猜测和提议,是《狼奔豕突》给的启示,很珍贵的思考和体验。无论选择哪一个方向,都应该咬着牙走下去。田戈兵在这场自戕式的试验里,勇敢地站在了自己观念的对立面,却没能充分地相信自己,解放观念,禁锢在某种自由的观念里面,烧尽了所有的想象力,蜡炬成灰泪始干。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试错,知道自己的创作边界不可以抵达的地方,发现问题,制造困扰。我尤喜欢剧中的一场灯光设计,一道只有半张脸宽的光束打在场内,演员就扒在那条缝隙里说话,废话,其余的都是黑暗。这多讽刺,发声通道已经如此逼仄狭窄,还在说废话。而黑暗里,也许世界才万千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