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首次回应“燕京学堂”争议:不争议就不叫北大了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8/12/13 07:53:51

“燕京学堂”选址北大静园,学生用行动表示反抗。但反抗显然受到了来自校方的压力,很多学生不敢署名和露面。 (静园声音供图/图)

原标题:“不争议就不叫北大了”北大校方首次回应“燕京学堂”争议

有人曾用“面目模糊”形容此次“燕京学堂”事件中的北大校方。

2014年7月12日下午,南方周末记者在北京大学校长办公楼105房间见到了燕京学院办公室主任姜国华、北京大学新闻发言人蒋朗朗,他们各自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材料。“为了你这个采访,我花了不少时间,学习研究相关文件与材料。”蒋朗朗说。

这是北京大学校方首次、也是迄今惟一一次直接面对媒体,回应“燕京学堂”引起的争议。

“全校教授大会的确没开过,也不可能开”

南方周末:建立“燕京学堂”的初衷是什么?内部经过了哪些论证?

姜国华我觉得这不是仓促的决定。“燕京学堂”是2013年初开始筹办的,我们肯定是经历过正式的调研。校领导以及“燕京学堂”参与者,比如说蔡洪滨、王博(注:均为燕京学堂副院长),中间都组织过一些座谈会。刘伟副校长2013年牵头成立论证小组,后来又有了第19次党政联席会,在该次会议上成立了“燕京学堂”建设领导小组。这两次会议我都没有参与。我个人是2013年12月,领导小组成立后,才被学校任命做“燕京学堂”办公室主任的,也就是说任命我的时候,“燕京学堂”已经启动很久了。中间的座谈会,不见得每次都有记录。

蒋朗朗:2013年初学校就开始筹备、酝酿“燕京学堂”。酝酿过程中,学校陆续搜集了各方意见提出方案。在第19次党政联席会之后成立了“燕京学堂筹备建设办公室”,发了红头文件,这是全校师生都看得到的。

王恩哥校长上任后,每周四下午,都有个例行的教授茶叙——约一个或者约几个主任、教授一起喝茶,跟他们沟通学校方方面面的事,其中有一项就是“燕京学堂”。王恩哥校长还和一些著名教授,比如说文科的资深教授沟通过。

王校长和主任级别的基本都沟通过。他自己不也说过了,“个人前后以我的名义召集十数次(会议),小的七八人,大的上百人”。

南方周末:但不少北大教授在2014年5月5日校方正式通稿发布后,仍然不知道“燕京学堂”这件事。

蒋朗朗:举个例子。当年中文系办双学位项目,最初也是中文系的行政办公会决定的。首先在行政办公会这个范围酝酿,然后由主管教学的主任提出方案,行政办公会讨论多次。当然内部也会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在最初决策的时候,你要问某些中文系老师他知道这个项目吗,也许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参加办公会。当然在办公会先有这个动议后,我们还是在大范围内征求了老师们的意见。

请大家都设身处地想想,校长一般联系,都联系院系、院长,他也许会和院系的普通教授联系,除非是他自己认得那个教授。

南方周末:所以是在那些系主任和大牌资深都答应的情况之下……

蒋朗朗:不是答应。

南方周末:都支持?

蒋朗朗:我们听到的信息,有许多系主任和被征求到意见的资深教授,对“燕京学堂”表示支持,认为应该做。

南方周末:到底“燕京学堂”在筹备阶段征集意见的面有多广?

姜国华:你们可以挨个采访这些老师,看老师们自己的意见。

蒋朗朗:后来,学校就此事开过全校的中层干部大会。全校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副书记、副院长、副主任以上的干部都在校长办公楼礼堂开过一个六七百人的会。

南方周末:你的意思是,“燕京学堂”项目,中层干部大会上是支持居多?

姜国华:不是,这是一个通报会。

蒋朗朗:支持不支持都在大家自己的心里……

姜国华:你支持你怎么去表达呢?比如我觉得挺好,学校正在干这件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南方周末:但我们听到的大部分是质疑。

蒋朗朗:有些不是中层干部的教师没去这个会议,不知道也是有的。因为教师太多,几千个教授不可能开教授大会。全校教授大会的确没开过,也不可能开。

“讨论是意外之喜, 不是意外之忧”

南方周末:你们认为,经过“燕京学堂”事件,如果校园内部再有类似新动作、新项目,到底应该怎样做?

蒋朗朗:大学的治理,必须要有法可依。什么法?就是章程。我们现在正在制定一个大学章程。按照教育部的要求,除了高等教育法,每个学校还有自己的根本大法,即“章程”。这个章程马上要出台了,我们正在征求意见。要从根本上解决校园内部的治理结构。

南方周末:“章程”会征求学生代表的意见吗?

蒋朗朗:我印象里给学生代表开过会。由学生会来组织派出代表,不可能所有学生都来。

南方周末:“燕京学堂”事件发展至今,有没有出乎你们的预料?

蒋朗朗:在我看来,围绕“燕京学堂”的讨论,是比较平常的,因为北大的传统就是民主。如果没有这样的热烈讨论,就不是北大了,反而出乎意料了。

我觉得是意外之喜,不是意外之忧。我们都看到了,学校就“燕京学堂”项目举办师生座谈会、学者研讨会,干部大会、教代会代表会、校友代表会,经过那么多次论证,7月9日还开了一个对全体北大师生、校友、媒体完全开放的座谈会。

全社会都在关心这件事,这是不多见的。北大能有这样的民主科学精神,爱校荣校的真挚情感,这是喜。政治者,众人之事也。一个决策就应该大家一起来讨论,欢迎大家提问题。北大的管理层是有胸怀的,闻过则喜。

“你说跟国家战略没关系吗?当然不能”

南方周末:7月9日的座谈上刘伟副校长说“燕京学堂是服务国家战略的举措”,是否可以理解为,“燕京学堂”是一项承担国家要求的项目?

蒋朗朗:创办“燕京学堂”怎么和国家发展战略扯上(关系),我想主要是推进高等教育的国际化;第二是研究生培养模式的改革。这是北大改革发展的需要,当然也和国家软实力的战略密切联系,是提高中华文化的国际影响力,提高中国在国际上学术话语权的重要举措,你能说跟国家战略没关系吗?当然不能。

前两天到北大来访问的埃塞俄比亚总统穆拉图是北大的杰出校友,本科、硕士、博士都在北大学习,要求所有的海外青年都来像他这样(成功),不现实。但是我们通过创办“燕京学堂”,让更多海外优秀青年来学习中国学,以后多培养点这样的人,不是为国家作贡献吗?这是北大发展改革的内在需求,也是国家发展战略的需要。二者是结合在一起的。有说法是上面要我们办“燕京学堂”,我没听说过。

“吸引留学生,培养知华派”

南方周末:不少人质疑“燕京学堂”的“一年制”,一年硕士项目能不能学好文史哲,能不能保证学位质量?

姜国华:北大任何一个院系都有两个核心工作,教学和科研。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二者是矛盾的,“燕京学堂”只能做一个,不能做另一个。

在国外,研究型硕士项目,叫M.Phil或者By Research,非常少。其他的叫MSC或者是MA。这是中国学位体制发展改革的大方向。“燕京学堂”不是培养M.Phil的。我们是培养人才,但不是说他念完了就可以做assistant professor(助理教授)。国内的硕士学位,大家更多理解为学术型硕士,是因为以前博士都很少,硕士会被定义为学术型。近十来年,我们开设了MBA,也才有了专业型硕士项目。如果将来有“燕京学堂”毕业的人有兴趣,要继续留文史哲读博士,我们很鼓励。

“燕京学堂”是培养了解中国的人才,这是我们服务国家战略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们希望培养了解中国,热爱中国,奉献世界、知华友华的人。我们很多地方都和其他国家有争端,说到最后是互相缺乏了解,那需不需要我们北大,为国家做点事情?我觉得是有必要的。

南方周末:所以“燕京学堂”培养的是理解中国的,但以后会从事各行各业的人才?

姜国华:没错。比如去世界银行或者世界卫生组织,去美国联储,去各种非营利组织,去世界各个区域的政府部门,甚至去企业如GE、投行。

蒋朗朗:我觉得“燕京学堂”办这个“中国学”应该实现三个目标:一,比较系统地了解中国历史文化和现实,对中国文化和情况产生浓厚兴趣,将来成为一个对中国有兴趣的知华派;二,试着从中国文化和中国的角度去观察问题,思考问题,自觉地防止西方中心主义的思维,全面认识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和各国发展道路的独特性;三,能在学习、生活当中获得一些非常有价值的体验、经验。

姜国华:我们想建设世界一流大学,需要有一个比较国际化的学生群体。中国梦的实现,得有一两所大学不仅属于中国,而且属于世界。我们现在的学生群体国际化的程度很不理想。我们希望能跟世界上最好的大学抢生源,跟哈佛抢,跟剑桥抢。我们的生源不仅局限于北美、西欧,我们有意识地要维持来源的多元化,要限制北美和西欧的比例,覆盖到中东、中亚、非洲、南美、东欧。

南方周末:国外大学的一年制专业型硕士项目,往往是学生自己承担学费以及生活费,像“燕京学堂”这样提供奖学金的,并不多见。

姜国华:要达到我们刚才说的培养目标,原来传统的那种吸引留学生的方法,吸引不到优秀生源。

“本来领导班子该琢磨的是……”

南方周末:燕京学堂的教师名单、课程表什么时候出来?

姜国华:一直在酝酿,最后肯定会跟院系坐下来一个一个地敲定落实教师。文、史、哲咨询过这么多人,主管文科的常务副校长(指刘伟)当院长,文科院系出一个副院长(指哲学系系主任王博),社科出一个副院长(指光华管理学院院长蔡洪滨),应该说对整个(教学)做了很充分的准备。我们会在8月19日之前拿出来。

蒋朗朗:虽然“燕京学堂”的班子去年底就出来了,但是现在不少师生意见比较大,他们还得去解释沟通。

南方周末:班子就是蔡洪滨院长,王博主任,刘伟副校长?

蒋朗朗:还有姜国华主任。他们在本来应该非常专心地投入前期工作的时候,都去得应付别的事情了。为了回答你的问题,我也学习了半天。我认为,这是一个创新,大家应该允许探索,宽容失败。咱们得赶快做起来,不能老在那儿争论。本来领导班子应该琢磨的是课程的问题,具体的方向,整体的设计,而不是不停地开座谈会,去解释、讨论。我们希望尽快取得大多数师生的支持,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紧迫,我们既要充分发扬民主,也要避免空转、空耗,时间不等人啊。

“我觉得这是情绪之言”

南方周末:为什么非要选址在静园?真如张旭东所讲:燕京学堂要办出气势,办出品牌,需要眼前一亮?

姜国华:这话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也完全谈不上什么眼前一亮。燕京学堂最初的设计效果图是电脑产生的,我们从来没想过把六院的外墙碰一下划一下,那是文物,要保护。只不过做效果图的时候,不能把爬山虎也弄上去。

南方周末:最初的设计图怎么会从网上流出来的?

姜国华:是我放到网站上的,我急功近利了,因为马上就要招生了。再一个我知道什么都不会动,这只是电脑产生的图而已。

南方周末:学生很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六院这样的古建筑用作宿舍。

蒋朗朗:我觉得不能光就情感论情感,要兼顾情感和理性。

既然是一个国际项目,你要让国际学生们来感受燕园的这些文化,特别是中国的传统文化,沉静式地体验校园里的文化,和师生们在一起,才能对中国文化有感同身受。

网上有说,把“燕京学堂”放在一个地方封闭起来,比如放在圆明园,甚至有人说放到深圳,这肯定不是理性的,和办燕京学堂的本意不符。“燕京学堂”放在主校区最好,但确实,主校区没有那么多空地了。恰好文史哲从六院搬走了,去了新建的人文学苑(注:位于未名湖北边的新建筑,用于文史哲三系),这块地方就腾出来了。相关部门也确实找不到比静园六院更合适的地方。省力、省事还经济,就想在这儿呗。

民国时代这个地方就是燕京大学女生宿舍,1950、1960年代是北大的学生宿舍,从某种意义上说,把六院恢复为宿舍,也是尊重这批人。

第三,常委会最后确定方案时,恰恰是听取了师生的意见,才否定了在草坪下面建设教学设施的方案,只同意在静园六个院的内部修缮燕京学堂的设施。学校多次公开表示和承诺,不会动静园的一草一木,只是对静园六院的内部进行修缮,这些都充分尊重了师生对静园的感情。

现在迫切的问题或许是,到底应该怎么看待和认识师生纷繁复杂的情感问题。

极个别老师对静园的情感明显地脱离了理性。比如有人直接要求把文、史、哲三系搬回静园,我觉得这是情绪之言。这三个院系当年在静园的时候,每个院系的办公面积是八百来平方米,多数教师连一张办公桌都没有,只能在家里备课和研究。搬到人文学苑后,每个院系的办公面积增加到三千多平方米,外观古色古香,设施现代化,每个教师都有了独立的办公室,连习近平总书记来看了以后都称赞办公条件好。现在,难道就为了照顾极个别人的记忆和情感,让文史哲的老师重新去忍受只有一个信箱、共用一个教研室的办公条件?

当然,最终的选址,还是要在充分论证的基础上,既要听取师生意见,又符合学校现况,即所谓理智与情感兼顾。

(受访者为燕京学院办公室主任姜国华何北京大学新闻发言人蒋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