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梦里的矿山风云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8/09/25 19:54:48

原标题:淘金梦里的矿山风云

□撰文/邹伯科 摄影/卢七星(特约)

在瑶岗仙采访的几天里,时有听到一些老人说起这句话,“十七、十八学打窿,二十七八逞英雄,三十七八平平过,四十七八背竹筒(指讨饭)”。由于收入微

薄,生活艰难,大部分工人都无力成家,他们冬天一般都是几层单衣,个别人能穿上件破棉衣。有的光破棉被也是几个人轮流盖。住的是茅草棚,不能遮风雨。

“47公里”是个距瑶岗仙不到2公里的地名,那是一个群葬之地,自瑶岗仙挖掘钨矿至今,陆续葬有不少于5000人。那里埋葬了许多淘金者的躯壳和梦想。

因战争而兴的淘金浪潮,又因停战而渐弱

最初,瑶岗仙上露出的矿苗漫山遍野,随处可捡。矿商收购当地农民所捡的钨砂,开始仅给六个铜元一担,以后增加到七八块、十多块银元一担。钨砂销路纯靠出口,内地绝无市场。矿商将收到的钨砂运下山来,在长沙卖给外商洋行,一转手间可以获得暴利。1916年“欧战激烈之时,纽约市价,含钨酸六十五分者,每吨值美金四千九百元(是时美金一元约合华币八角),其时长沙市价亦至二千五百元。”因此,许多人都陆续到瑶岗仙组设公司,从事收购钨砂。

1918年是瑶岗仙采钨的最盛时期,每月产量达百吨以上。当时在这里开采的有裕厚、同丰、裕华、裕泰、裕兴、东昌、协盛、富华、楚胜、咸亨、宜兴、宜旺等十几家公司。它们的矿区面积,大小不一,有的多至几千亩,有的方圆不到一里。

第一次世界大战告终之后,军需工业生产停顿,各国存货过多,钨砂价格随之猛跌。长沙市价每吨到180元,仅及最高市价的百分之七点二。同时,经过几年的开采,地面上可捡的砂已经捡完了,要开窿采掘,成本太高,不划算。因此好些公司均行情收缩,陷于停工状态,只剩下裕厚公司的罗泽春,他利用职权,自己成立了一家泽民公司,继续留在山上。

罗泽春带去的采矿工人尽是宁乡人,他们到瑶岗仙后,以矿山为家,希望长久搞下去。这些人在钨价猛跌停采期间,种田栽菜,等待机会,生活过得很艰苦。后来钨价稍有起色,又有少数几家公司重新开采,但是产量不多,每月仅出砂十多吨。在钨砂滞销时,罗泽春没有钱周转,难以支持,只好下山找老板。他在长沙找到了经营矿砂的出口商张铭西、吴肯孚等人,得到他们的一些资助。当时,张铭西在长沙南门外下六铺街头开设中央贸易公司,专做矿砂出口和机器油进口生意,获利不少。他为了便于做矿砂出口生意,交结了一批朋友,专门替他在外面收砂。罗泽春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由于生意上的往来,后来结为亲家。

这时候重新开采的几家公司:兴裕的股东是湘潭梁和甫、硕甫、鼎甫兄弟以及王季范、章勤济、郭国瑞等人;宜兴的主要股东是李裕、吴肯孚、向慎之等;富华的老板是曹典球、唐渊泉等;福兴是当地人唐博文和曹孟其的女婿黄健合伙开设的。其中,梁氏兄弟因办华昌公司出名,是全省著名的官僚资本家;王季范、唐渊泉都是教育界的人,本身并不懂矿;曹典球在何键主湘时曾任省政府委员兼教育厅长;唐博文是当地地主。

淘金者的冒险,既是投机,也是决意开拓

1932年秋的长沙,这一天,一个叫凌霞新的平江人,到曹伯闻家闲坐。曹当时任国民党湖南省政府委员兼民政厅长,凌是其妹夫。在座的还有宜章县县长刘绍诚。寒暄中,刘知道凌霞新是学矿的,便说宜章有一处锡矿。明朝就有人开采过,至今还留着很多遗迹。他表示欢迎凌霞新去经营开采。而曹伯闻也找了一些股东,集资八千元,交由凌霞新前往宜章。

凌霞新在宜章的1年多时间里,因用土法开采,成绩不佳,结果亏了一些本。其间,凌霞新和江浩襄(平江人,曾任水口山矿务局局长、建设厅技正)又在附近搞一个锡矿,并由江介绍认识了张铭西。这时,有个姓魏的贵州人,要张投资收买他在瑶岗仙的协同公司的钨砂。张要凌霞新去看看,凌霞新随后到山上采集了一些标本,发现其本质好,且矿苗有一两米宽。而山上仅有泽民公司在勉强开采,其他公司都没有人。当时由于帝国主义列强疯狂扩军备战,国际贸易市场上的钨价又开始回升,长沙也卖到五六百元一吨。山上有些工人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又感到有奔头了。有的公司停采多年,也在打算复工开采。

1934年夏秋之交,凌霞新由宜章回到长沙,把瑶岗仙钨矿的情况告诉了张铭西,并提出自己的看法。张铭西听了非常高兴,跃跃欲试。罗泽春这时也在长沙,张介绍凌霞新和罗泽春见了面。罗虽有矿权,但因山上“皮溜子”多,仅仅收到少量的砂,常被他们抢去,所以张很想凌霞新去打开局面。大家经过一番商谈,决定以泽民公司为立脚点,要凌霞新去督办。

9月初,罗泽春和凌霞新一道上山。当时山上已有六七家公司在开采,一般规模都不大。凌霞新他们上山后,找到一

些矿苗,增加了一些工人。到年底就出了50多吨钨砂(从9月份的两吨增加到12月份的三十多吨。)

1935年1月底,正是农历除夕前几天,凌霞新由山上下来,见到张铭西。他说钨砂销路很好,市价卖到八九百元一吨,赚了一笔钱。当时给凌霞新现款一千元,作为先年上山四个月的酬劳。并商定从1935年起,由凌霞新担任驻山经理。

第二次上山时,张铭西交代,山上一切开支,由凌霞新负责掌握,要凌霞新放手去做,每月至少争取出砂二十吨。凌霞新回到山上,信心十足,凡是自己认为可以开采的地方,无不着手开采。泽民公司最初仅有50多个工人,后来宁乡、耒阳、常宁等地的人陆续来到,日有增加。到1935年下半年,有了1000多人。场面铺宽了,生产逐步上升,每月可出钨砂五六十吨,在所有公司中,产量最大。

这时,兴裕、湘南两家公司加入进来,凌霞新们又另增阜益、阜华、裕国、利民四家公司。这七家公司合并在一起,对外专用泽民公司的名义,有上鼎记二家,称为鼎记泽民公司。张铭西担任驻省经理,凌霞新仍任驻山经理,大家没有出分文股本,却订了一个红利配契约,规定泽民公司占百分之三十,兴裕公司占百分之二十,张铭西、凌霞新各占百分之二十五。

1936年到1937年,是鼎记泽民公司生产最兴旺的时期。其时工人总数约两千人,月出钨砂八十吨左右。公司组织扩大,工人增多,职员也相应地增加了。驻山经理以下,设秘书室及工务、收发、会计、总务等四个课,最多时有五六十人办事。凌霞新还从长沙楚怡工业学校毕业生中找去了10多个人当工务员。

矿山股东皆成巨富,但工人在包头、监工的压榨盘剥下,老病无依

瑶岗仙的矿工,大多数是由于农村经济破产而投奔矿山找出路的农民,有的是过去当过兵,尔后流亡到矿山来的,也有少数懂得采矿技术的老矿工,其中有的过去跟凌霞新在平江金矿局及香花岭矿局工作过,又辗转来到瑶岗仙。

鼎记泽民公司的几个主要股东中,张铭西、罗泽春获利最多,凌霞新在矿山的10多年里收入总计近9万。在资兴还独资经营裕新锡矿,在郴县独资经营裕华锰矿,以及郴县三合煤矿、萍乡青山煤矿和长沙精益锌品厂都有投资,在长沙桐荫里盖了房屋一栋。

相比之下,矿山工人每人每月平均收入不过20元。有的工人打了十天半个月,没有看到一点砂,结果亏下一身账,只好趁黑夜偷偷地逃跑,一走了之。如宁乡人叶俊先亏了账,把女儿送给邓光耀抚养,自己便逃跑了。湘乡人杨桂华,年纪老了打不到砂,只好到附近的一个山上守庙,后来死在庙里。工人操作时,窿子里点的是煤油灯,烟子很大,空气不好,严重影响身体健康,更谈不上什么劳动保护。如宁乡人周瑞林,在大安门的飞水岩采砂,从悬岩上跌下来,鲜血淋漓,当场就死了,用几块木板埋在矿上。常宁人黎楚贤在风车口打砂,碰到洞子里发大水,把他冲到大安门淹死了,公司仅仅给了100元了事。

当时还有一批人做包头,招来一班人做事,自己当“二老板”。包头的收入源自抽头、占股、分红几种。其中,抽头是不问工人“打疲货”还是“打旺货”,见砂都按百分之四抽管理费。占股是工人“打旺货”时,包头就请临时工参加打砂,所得钨砂投股分摊。临时工这一股归包头所得,其只有很少工钱。分红则是工人“打旺货”时,包头既不参加劳动,也不雇临时工打砂,而是坐享其成,照例分一份。工人“打旺货”时还要给包头送礼、请饭等。有的包头还要额外强占砂头、砂尾。

这些人自己很少下矿做事,只做些结算总账、采购的事,从工人所得砂价里抽取头子,比例从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不等。包头对工人,见红不见黑,即赚了钱要抽头,蚀了本不管事。如果窿子里出砂好的话,还要占一个名字分红利。有的包头向公司里取得砂价好的话,不及时分给工人,拿去做投机买卖,赚了不少钱。打洞子、量丈尺本来是公司里给钱,但这些钱大多卡在包头手里,顶多给工人几块钱的伙食费。包头还聚赌抽头,特别是当工人打了旺火,手边比较宽裕时,他们就邀拢工人大赌特赌。这样一来,包头收入可观,有的一个月可以捞到上100元。如常宁人欧阳志诚,在山上做了多年包头,回家后买了田地,建了房子,成了乡里的地主。宁乡人黎桂生克扣工人的钱,囤积居奇,赚钱不少,回家后买了四百多石租的田。

为巩固这种包工收砂制,公司里还雇有一批监工。监工由公司里派到各工棚,名义上是指导工程,实则监督矿砂外流,防止工人逃跑。有的监工与包头一起,沾工人的光。如方国基就和欧阳志诚在一起吃喝,实际上是吃工人的。工人打旺火时,监工也要占一成,大吃大喝,打人骂人,更是屡见不鲜的事。做监工的人,不是和资本家沾亲带故,便是当地的“地头蛇”。如山下欧家村的欧阳子英,也当上监工,专门欺压工人。

工人把矿砂卖给资本家,实际所得无几。有一时期,矿里规定每吨钨矿运到长沙,要保持百分之十五的净盈余,即除开收价、工程费、运费、管理费及装箱费用外,要赚到百分之十五的纯利。当时钨砂销路畅旺,这个指标可以完成,但更多时完成不了。

“老”和“病”是当时工人最担忧的,老了干不了重活,不能进窿打砂,要生活下去,只能背竹筒讨饭。耒阳工人曹泽玉,1935年进矿,手艺高超,在全山工人中很有名气,但不久即因劳累过度,得了“烟子病”(矽肺病)不能劳动,流落于乡村行乞,1946年5月死于脚庵街口,用破席卷埋,年仅36岁。

利用砂价月月涨,收价涨得慢,从中赚取差价,也是矿山老板一个手段。从工人手里收购的钨砂,辗转装运到长沙,约需一个月的时间。当时钨砂价格月月涨,以1935年为例,8月份长沙市价为每吨920元,9月份涨到1000元,10月份1100元,11月为1300元,12月时涨到了1400元,而山上的收价,是根据长沙上个月的卖价确定的,待到运抵长沙,价格又上涨了。这个办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在砂价逐月涨的情况下,山上的收价常是几个月一调整。

按当时国际贸易市场规定,钨砂的含钨成分不得低于65%,超过这个标准的按成分加价;含砒成分不得高于2‰,含锡成分不得高于1.5‰,超过这个标准的就要扣价。瑶岗仙所产钨砂,含钨、砒一般都超过规定标准,实际售出价经常高于收购牌价。

粗略估计,鼎记泽民公司从创办到结束的十三年中,约共收入有三十四五万元。

名词解释

技正:官名。旧时中国技术人员的官职。国民党政府的交通、铁道、实业、内政部(会)及省(市)政府的相应厅(局)大多置此官,以办理技术事务。此官在部(会)中,职位次于“技监”,在厅(局)中为最高官职。其下届有“技士”、“技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