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写作的尝试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8/09/22 14:04:21

原标题:方言写作的尝试

《春天万物流传》,萧相风著,花城出版社2014年8月版,18 .50元。

《词典:南方工业生活》,萧相风著,花城出版社2011年8月版,20 .00元。

《词典:南方工业生活》,萧相风著,花城出版社2011年8月版,20 .00元。

郑焉乾 媒体人,广州

没有预设的立场

《春天万物流传》是一个回乡的故事,写主人公马新华从深圳回到湖南,在故乡所遭遇的人事悲欢以及一堆的鸡零狗碎。小说并没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故事,而是描绘了一幅当下乡村生活图景,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乡村日常。小说展现了乡村社会新旧之间的裂变:传统乡村伦理和乡村秩序虽在老一辈身上在顽强的延续,但在年青一代的身上,正在逐步坍塌。

自现代以来,写乡土便是中国文学的一个经典主题,从鲁迅、废名、沈从文到当代的刘绍棠、贾平凹等,都笔涉乡土。中国作家写乡土,大致有两条路径:一是废名、沈从文一路,写乡村的诗情画意,渲染乡村风情画;一是鲁迅、许杰一路,写乡村的落后闭塞,写乡村的困苦等。(写乡土的当代作家当然还有赵树理、柳青等,但这些作家的写作涉及太多政治性和阶级斗争的内容。)《春天万物流传》写乡土则不同于以上,作者萧相风取相对中性的立场,既不渲染乡村风情画,也不着意表现当下乡村的社会矛盾;作者用近乎零度的写作来呈现当下乡村的细部,包括乡村的各色人物,乡村传统习俗,以及乡村人物的人际往来等。在写作中,作者并没有预设的立场,不弘扬、不留恋,也不批判,这种零度的写作态度,避免了小说的概念化,小说人物也就比较生动。

小说中最引起我兴趣的一个人物是马新民,主人公马新华的弟弟,在一定程度上,这一人物可以看作当下农村青年的一个典型。马新民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每天在浑浑噩噩中度日。他即不愿意下地务农,也不愿意外出打工,在他看来,这都是下苦力,太过辛苦。与父辈相比,乡村传统伦理在新民的身上正在逐渐消逝,传统的乡村在他的眼里都太土,太落伍,无论是修族谱,还是赶圩,甚至是乡村人际往来,他都不感兴趣。无论是价值观念,还是行为方式、情感方式,他都与父辈大不相同,是乡村伦理与城市观念的混搭。或许,小说中的马新民并不是个例,而只是当下农村青年群体中的一个,在已然发生变化的社会中,他们找不到自己的准确位置。在马新民的身上,深刻体现了当下农村青年的真实处境:多余人。他们既不属于传统的乡村,又不属于现代的城市;现代化的观念冲击,导致他们不甘于停留在传统的乡村社会,但是又无路可去。

在语言上的努力

《春天万物流传》在语言上的努力值得注意。作者萧相风自觉地用湖南方言进行创作,“在本文叙述中尽量保持汉语的规范,在人物对话或心理活动中采用方言。”比如:

门外响起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春兰从黑米乡带回来的那只狗仔旺财听到响声,跑到门后奶声奶气地叫。春兰说:“哪个?”门外答:“我!”春兰开了门看是新民,撅起嘴说:“你这个野猫儿,成了二流子,总是天黑了才拢屋。我们饭都吃完了。”……新民说:“每次回来晏一点,你们都要念经。我是一个大人了,还让你们像小娃子一样管着!”

新中说:“好了,莫讲了。该讲的讲,不该讲的,多嘴反是个坏。”长琴在后面悄悄蹭了他一下。克祥斜眼看新中说:“你使什么嘴!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你这句话就不该讲。猪八戒不成佛,坏就坏在嘴子上。”新中说:“好好,我不讲。”他背着手回自己房间。

这一段方言对话,湖南农村的地方色彩浓郁,而且,方言也让对话更生动,人物情态毕现,文本有了更丰富的意蕴。在我看来,与普通话相比,方言其实具有更丰富的表现力,每一种方言都有自己特殊的韵味和色彩,其中的一些微妙之处并不是一统天下的普通话所能传达出来的。也因此,近两年,开始有一些作家自觉地尝试用方言进行写作,比如金宇澄用上海话创作的《繁花》,黄永玉用凤凰方言写作的《无愁河的浪荡汉子》,都很成功,即能保持方言的鲜活生动,又避免了方言所造成的理解障碍。中国地域广阔,方言应该成为中国作家的一种写作资源,值得去尝试。

具体到《春天万物流传》,虽然在小说个别的地方,方言的运用比较成功,有强烈浓郁的地方色彩,但是从整体上看,小说用方言进行写作的尝试并不是那么成功,并没有达到如《繁花》那样的效果。原因有二:一是小说的叙述语言,全然放弃了方言,这就让小说叙事和人物对话成为泾渭分明的两块,造成内在的分裂。二是即便是人物对话,方言的运用也还是不够,不能一以贯之。很多时候,人物的对话并没有南方方言那种特殊的韵味;在方言运用上,如何兼顾方言的特色跟理解的障碍,作者并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平衡点。

叙事技术的缺陷

小说在叙事方面,也存在一些技术性的缺陷。一是小说叙事有太多枝蔓的东西,小说叙事的主线不太明晰,太多旁逸斜出,这就让小说的整体面目有些散乱。比如小说的第二节“乡村里的乡村,巴别城和女书”,作者花了很大篇幅来介绍永州女书,而我实在看不出,“女书”跟小说所要表现的乡村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删去这部分内容,对小说的表现也几乎毫无影响。再如,小说中叙述“马新华”跟妻子“言容”因深圳女儿生病而产生矛盾,言容担心女儿希望早点回深圳,马新华不同意;最后是马新华一个人留在家乡,而言容则负气一个人先回了深圳。相对于小说所要表现的乡村新旧裂变及乡村图景,这个内容也显得有些不是那么必要,是属于旁逸斜出,可以削去的地方。

另一个是叙事者和叙事角度的问题。小说写马新华从深圳回到家乡湖南,用他的眼睛来观照当下的乡村,他所看到的,所遇到的乡村的人物和事件。也就是说,小说叙事通过马新华来推进,他是小说的叙述者;但是,小说中的叙事者和叙事角度并不统一,小说在有些地方会突然跳出另一个全知的叙事者来代替马新华进行小说叙事,描绘小说其他人物的心理活动,而这种心理活动,当然是马新华不能感知的。甚至,有时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也会跳出来进行叙事,而小说结构又并不赋予这个人物以叙事的功能。限于篇幅,不能一一举例。

《春天万物流传》算不是一本特别好的小说,甚至,作者在写作技术上也有不成熟的地方,对一个年青作家而言,这在所难免。但是,小说所表现出的作者在语言上的自觉,作者不同于流俗的写作态度,值得我们对他未来的写作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