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番汉合时掌中珠》的四个问题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8/11/21 23:40:40

原标题:有关《番汉合时掌中珠》的四个问题

《打开西夏文字之门———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番汉合时掌中珠》,聂鸿音著,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 0 14年7月版,48 .00元。

高山杉 学者,北京

早就听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要出一套“中国珍贵典籍史话丛书”,其中每一本都被用来介绍一种已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的古书或古文献。今年“十一”前,终于读到了这套丛书的第一本——— 聂鸿音所著《打开西夏文字之门》。书中详细介绍了俄藏黑水城出土西夏文汉文对照字书《番汉合時掌中珠》的内容和版本及其刊刻、收藏、整理和研究的历史,并以西夏文《大般若经》卷一为例具体演示如何根据《掌中珠》来解读西夏文典籍。聂著文字生动,内容丰富,最好玩的是披露了不少西夏学家的逸闻轶事,比如王静如如何性格“乖张”(第81-82页),比利时的陆宽田(LucKwanten,聂著根据其藏书上的印章说他曾用“鲁光东”一名,现用名“吕光东”)于上世纪80年代放弃学问到中国经商(第43页,脚注1),“儒莲奖”得主李范文因不识《掌中珠》版心上的黑鱼尾标记而将其误称为“阴刻‘宝塔’图”(第66-67页)等等。但写着写着也有失检的时候,比如认为罗振玉是王国维的岳父(第64页)。

关于《掌中珠》的出土、刊刻、命名和内容这四个方面,聂著点出了一些前人较少注意的问题,值得肯定,但他得出的结论却不太经得起推敲。众所周知,如今要研究《掌中珠》的话,应该根据《俄藏黑水城文献》第10册里刊布的照片。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俄国其实不是唯一收藏《掌中珠》的国家。聂著说:“20世纪末在宁夏和甘肃又出土了一些《掌中珠》的碎片,在甘肃和内蒙古也出土了一些《三才杂字》的碎片。这些碎片上面存字过少,没有校勘价值,但可以证明这两部书曾在西北地区广为流传。”(第15页,脚注2)宁夏出土的《掌中珠》碎片,应即宁夏贺兰县宏佛塔天宫所出第四叶左半页(《西夏佛塔》,第67页,图版八五)。甘肃出土的《掌中珠》碎片,指的是敦煌莫高窟北区所出第十四叶左半页(《敦煌莫高窟北区石窟》,第三卷,第429页,图版一三六)。既然还有宏佛塔出土的碎片,为什么聂著在后面又要说莫高窟北区出土的碎片“是保存在俄罗斯以外唯一的一片《掌中珠》原件”(第47页)呢?这不前后矛盾了吗?

关于现存《掌中珠》在版刻上的特征,聂著认为:“……可以说是宋代和金代刻本的再现,只不过多出了一些在正规刻本里少有的赘余图画。这些图画在其他西夏书籍里也不多见到,它们并不是对文本内容的补充说明。也就是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插图。这些图画或者用来填补空白,或者直接用来美化章题,有的构图还相当繁复,其中很多画面上出现了莲花座的形象,显出了佛教在作者心中的地位……我们对《掌中珠》里这些图画的艺术水平和技术水平都不敢恭维,也实在想不明白当年那些刻工为什么要在本来很整洁的版面上故意增刻这些蛇足——— 也许是因为那个张氏书铺的日常业务不多,刻工们的时间过于充裕,所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第8-9页;“张氏书铺”指俄藏《掌中珠》封面书签上残留的双行小字“茶坊角面西张□□□□”,最后四字残损严重,“氏书铺”是聂著的拟补)这些小插画在艺术水平上的高低,我不敢妄加评论。但从技术上说,它们都不是“赘余”或“蛇足”。我以前曾拿类似的问题请教友人艾俊川,他告诉我说雕刻这类小插画除了可以起到装饰书籍和填补余白的作用之外,更重要的还是技术层面的考虑。简而言之,就是为了在刷印时可以靠雕版上的这些木刻画把铺在上面的纸给顶起来,以免纸下的雕版上留有大面积的空洞从而在刷印时引起纸张破裂或其他的问题。

有人也许会问,《掌中珠》汉文书名里的“合时”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个很好解释。“合时”在西夏文里作“时合”(李范文《夏汉字典》初版第3589号、第0433号字),就是“适时”、“应时”、“顺时”的意思(《掌中珠》序还有“以救今时”之语),形容这本“番汉语节略”(《掌中珠》序中语)是为了满足番(西夏党项人)、汉二众时下的语言教学需要,顺应时势、适合时会地编写出来的。国外学者用英语翻成tim ely,很恰当。但聂著却对“时”字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解释:“书题里的‘番’是党项人的自称,‘时’在这里应该解释为‘此’,不是人们普遍误会的‘时间’,这是个古老的词义———《诗经·大雅·公刘》里的‘于时言言,于时语语’就是‘在此叽叽喳喳地聊天’的意思。”(第6页)这种解释殊嫌迂曲。作为一本在聂著看来“只在民间流传”的“识字教材”,《掌中珠》的编者骨勒茂才居然在书名里突然掉起书袋,玩起高雅来,使用了《诗经》里“古老的词义”,这不成心让读者看不懂吗,也完全违背了他在《掌中珠》序里提出的“语句虽俗,学人易会”的撰述宗旨。另外,汉文书名里的“番”和“汉”也不是指党项人和汉人,而是“番言”和“汉语”的缩略。就像《英汉词典》一样,“英汉”指英语和汉语,而不是指英国人和中国人。其实《掌中珠》的西夏文书名比汉文书名还要多出一个“语”(也可以翻成“言”)字(李范文《夏汉字典》1014),全译就是《番汉语合时掌中珠》,可证“番汉”就是“番汉语”。

《掌中珠》的最后几页都是佛学名相,其汉文部分如下(缺字以方框代替):

人寿百岁  七十者稀

凡君子者  不失于物

不累于己  能圆能方

岂滞一边  虽然如此

世人不□  烦恼缠缚

争名趋利  忘本□□

逐物心动  起贪嗔痴

以富为荣  以贫为丑

由此业力  三界流转

远离三途  四向四果

资粮加行  十地菩萨

等觉妙觉  法报□□

自受用佛  十他受用

三类化□  证圣果已

昔因行愿  千变万化

八万四千  演说法门

于迷有□  指示寂知

菩提涅槃  交令获则

六趣轮回  苦报无量

争如自悔  修行观心

得达圣道  岂□□□

从这些四言句中,可以大概看出骨勒茂才有着融合儒释、以佛为本的思想,但他并没有交代自己具体倾向于佛学的哪一宗或哪一派。聂著认为,这些四言句都是属于“禅家说教”或“中原禅宗的基本道理”,“其中的‘观心’更是达摩祖师一派的核心法门”(第105-107页)。但是,稍具佛学和逻辑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些话和禅家或禅宗并无必然的联系。不能一看到“观心”二字,就认为一定同菩提达摩的《观心论》(俄藏黑水城文献中有西夏文《达摩大师观心论》)有关,因为不但天台宗有《观心论》(传说为智顗所造),唯识宗也可以有《观心觉梦鈔》(虽然是日僧良遍的作品),“观心”可不是禅宗独有的术语。另外,“四向四果”说的是小乘修行的位果(“向”指将入果位而未入,不是聂著理解的“方向”之意),而“资粮加行”、“十地菩萨”和“等觉妙觉”显然指的是资粮位、加行位、见道位(菩萨十地的初地)、修道位(菩萨十地的后九地)、究竟位(等绝、妙觉)这五个大乘修行的位果。不管是小乘的“四向四果”,还是大乘的修行五位,同禅宗不讲修行位阶的“一悟顿超”,还是有着非常大的差别的。从骨勒茂才写下的这些文字,是推不出他在谈论禅宗思想这一结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