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善,故纸堆里的福尔摩斯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22/05/25 20:58:11

原标题:陈子善,故纸堆里的福尔摩斯

熟悉陈子善的人,都会说这个人很有趣。

第一次见面,记者请他去西湖边喝咖啡,就体会到这位老先生“在无趣中发掘有趣”的惊人天赋。

当时是晚上9点,一轮半圆不圆的月亮挂在天上。停好车走往咖啡厅的路上,他拿出手机拍月亮,拍完,又低头专注地捣鼓手机。半晌,他抬起头,坏笑着对记者说,“我发到微博上了,就说‘在西湖边发现了不明飞行物UFO!’你看……”

记者一看他手机上那月亮,还别说,真像个飞碟!

在堆成山的旧报纸旧刊物中,发掘不为人知的精彩作品与故事,其实是一件非常枯燥,且充满挫折的工作。而陈子善,却能从中找到乐趣。他把这看成一种探险,把自己当成福尔摩斯,在旧报刊中当侦探。

最近,两本陈子善最新著作《钩沉新月》和《沉醉春风》问世了,浓缩了他20余年来对“创造社”和“新月派”文人的研究精华和感悟。虽然,这些文章都是严谨的学术考证文章,却有极强的可读性。

陈子善自称喜欢“侃大山”,讲出去之后就不知道怎么收回来。在与记者对话过程中,他说这个“毛病”又发作了。于是,便有了以下种种。

创造社与新月派

郁达夫和徐志摩的交往跨越了派别

记者(以下简称记):“创造社”与“新月派”的领袖之间有些什么交集?在你看来,他们的关系如何?

陈子善(以下简称陈): “新月派”基本上是20年代中后期开始形成的这么一个流派,以徐志摩、梁实秋这些作家为代表,他们主要是在诗歌方面有开拓性的成就,倾向于浪漫主义。

这两个团体相互有交叉,新月派的成员还在创造社发表过作品。郁达夫和徐志摩是中学同学,还是好朋友,他们没有个人恩怨,虽然大多数时候追求不一致,但两个人都有浪漫的一面,早年相互之间的联系也很多。徐志摩去世后,郁达夫写了好几篇悼念文章,十分感人。陆小曼编的《徐志摩全集》,也是郁达夫写的序。所谓的流派,并影响他们之间的尊重与欣赏。

中国的文化界素有“文人相轻”的传统,郁徐二人的友谊,跨越了派别,殊为珍贵。

记:我们知道,您这几十年的研究,多数都是专门挑现当代文学中,前人着墨很少、甚至完全无视的空白地带。当初为何会去发掘这些文坛上的秘密呢?

陈:我产生这个兴趣,是从注释鲁迅的著作开始。鲁迅给别人写了很多信,信里提到有的事、有的书、有的人,我的工作是把这些搞清楚。在寻找过程中,我发现很多作家、很多作品,我们文学史上没有提到,有的好作品被我们忽略了、遮蔽了。我有这个兴趣把它重新寻找出来,重新加以研究。

记:一般人会在想象当中认为这个工作是比较枯燥的。

陈:这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认为枯燥的事,有的人认为很有趣。我觉得这是一种探险、或者说是侦探工作,就像福尔摩斯。我在旧报刊中当侦探。所以,我不觉得枯燥、无趣,而是非常生动有趣的事。

郁达夫

他为失和的周氏兄弟互通消息

记:有读者发现,在《沉醉春风》中对“创造社”人物的篇幅中,郁达夫最多,远比郭沫若要多,这是为什么?

陈:我们对郭沫若的研究文字已经是汗牛充栋了,所以我就不重复劳动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郁达夫这个人非常值得一说。

鲁迅对创造社提出过很多批评,用词比较刻薄,比方说,“创造社的人,脸上都着一股子创造气”。但是,对于创造社的一个人除外,那就是郁达夫。鲁迅说,郁达夫的脸上没有“创造气”。

1920年代,郁达夫曾经到北京与见过鲁迅和周作人。而当后来周氏兄弟失和后,郁达夫还给周作人写信介绍鲁迅在上海的情况,给鲁迅写信介绍周作人在北京的情况,他在两兄弟中间,扮演了一个缓冲、或者说是沟通桥梁的作用。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多热心的人。

记:您如何评价郁达夫的为人?

陈:郁达夫这个人比较率真,他不懂得伪装自己。我们身边很多人,主观上就有伪装的意图,也很懂伪装,把他自己好的一面呈现出来,把不体面的方面掩盖起来。但是郁达夫不是,他非常率真。无论他的优点,还是别人认为不好的特质,他都会完整地呈现给世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们可以赞扬我,也可以批评我。

为什么郁达夫如此受欢迎?他写出了历史动荡期年轻人的苦闷、追求和梦想。读者们就喜欢他的率真。对于一个文人、作家来讲,率真是一个很重要的标杆。你想,这个作家如果不敞开心扉,真诚地面对读者,他怎么赢得读者的心?

梁实秋

他一个人起好几个化名写文章

记:《钩沉新月》副标题是“梁实秋及其他”,但是徐志摩似乎更受当代读者的欢迎。

陈:我写梁实秋,不是说徐志摩不重要,而是因为对梁实秋的误解可能比徐志摩更大。改革开放后“复出”的首先是徐志摩,而梁实秋“复出”得晚。徐志摩写爱情诗,加上他跟林徽因的八卦大家都关心,所以人气很高。

记:您发掘出了梁实秋哪些好玩的故事?

陈:梁实秋从上世纪20到40年代,给不少报纸编文学副刊,比如《时事新报》、《北平晨报》,还有天津《益世报》的“星期小品”。他人在北大教书,每周把“星期小品”编好寄到天津。可是根本就没几个作者,怎么办?他就编出很多化名,自己写、自己编,一个人唱独角戏。而且,每个化名,风格保持一致,不同的化名还不一样。

记:他自己承认编化名写文章,还是您自己推测的?

陈:他当然不会承认了。我是从各方面寻找蛛丝马迹,进行逻辑推理。比方说“绿格”这个笔名,写了5篇,有一篇进了他的散文集,还有2篇在他编的刊物里,不可能是别人,肯定是他自己。还有从内容上,比如一篇写老舍,当时别人是没有条件见到老舍的,只有他见过。

这方面成果我编成了一本书,梁实秋的儿子看了很认同,他说只有一篇《下棋》我弄错了,不是他父亲写的,而是他模仿父亲的文风,在读大学时写着玩的。

张爱玲

她对陈子善的研究由不满到认可

记:您是如何开始张爱玲研究的呢?

陈:我对张爱玲的研究始于1986年底1987年初。我在做周作人研究时,发现了张爱玲1950年代初发表于上海的中篇小说《小艾》,是张爱玲本人从未提起过、文学界也不知道的。就这么偶然,我开始研究张爱玲。

记:张爱玲本人知不知道您对她这些《张爱玲集》外的不知名作品的研究?

陈:(笑)我后来才知道,她问过宋淇,内地这个陈子善是个什么人,肯定有背景。张爱玲对自己这个作品是不满意的,她不愿重印。我的发掘,给她本人带来了不愉快。

去年我读到张爱玲给台湾皇冠出版社编辑的一封信,其中几句话牵扯到我,说:“陈子善想必就是发掘出我毕业那年的《凤藻》校刊的人。”

她还写道:“钱钟书不喜欢人发表他的少作,我简直感激他说这话。”很显然,她对我的工作很不以为然。

不过,张爱玲后来对我的发掘应该还是认可了。我曾通过她的姑父李开地索要张爱玲《对照记》的签名本,李开地让我去问张爱玲要。

后来我果真收到了一本从皇冠出版社寄来的书,封皮上写着“张爱玲女士嘱记”。而且,后来我搜集的几篇关于张爱玲的散文,都收在了《对照记》里,说明她承认了我的发现,对我应该没什么成见了。

记:近年来市面上出现诸多张爱玲传记,您如何评价?

陈:现在不是写张爱玲传记最好的时候,很多事情还没有公布,不严谨的写法容易对读者造成误导。有的人写的是他想象中的张爱玲,有些对话往往很离谱。我认为还要过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记:您自己打算写张爱玲传吗?

陈:我不能去写,没这个能力。每个人对自己都要有个清醒的认识,我擅长发掘,我做的工作实际上就是为张爱玲传记不断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