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兆言:研究生应该怎么考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8/07/23 12:18:12

研究生应该怎么考,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便不可能说好,又骨鲠在喉地想说,我索性大胆老着脸说几句。这几年,召开政协人大,必定有人捋袖子呼吁,气势汹汹要取消思想政治理论测试。每次都会有人赞同,网上也起哄,一片摇旗呐喊声,更有进一步的,要求取消外语考试。

  

说老实话,我不赞成取消。为什么呢,将心比心,自己是过来人,三十年前考研究生,也考过政治和外语。以过来人的小人之心,度今日的君子之腹,这罪当年能受得,为什么现在不能忍受。不由地想起鲁迅的《阿Q正传》,阿Q要摸小尼姑光秃秃的脑袋,不让摸,他便报怨说和尚动得,我为什么不能摸一下。同样道理,同样研究生,我们要考,政治外语非得过关,凭什么轮到你们就应该取消。都是读研,前辈吃得起这苦,忍受得了这罪,都爹娘养的,凭什么你们就不能。

  

考研不过是个形式,是一场比拼,用不着太当真。同一届考试,有人考政治,有人不考政治,这叫不公平。有人预先知道复习范围,有人甚至透露考题,这个叫黑幕,叫学术腐败。和体育比赛一样,只要程序公正规则统一,昏天黑地考吧。天知道什么才叫政治,我们当年考,好像含了三项,有马列,有政治经济学,有哲学,还有时政。这一重新计算,已经不是三项,幸好我不用考数学。不管它,反正大家铁青了脸,一边骂娘,一边死记硬背,根本不去在乎它的意义。所谓考试,都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政治是扯,外语是扯,很多堂而皇之的专业课,一样是扯。考研究生向来是个体力活,考政治考外语是运动员的体能测试,考你临时抱佛脚的功力,不管白猫黑猫,抓住分数就是好猫。会考试的考什么都行,不会考的考什么都不行。

  

公平考试是平庸者的天堂,我们都是平庸者,都很平庸。老师用考题来忽悠学生,我们投桃报李,用考试成绩来忽悠老师。眼下的考大学考研究生,与科举时代并无本质区别,某些方面有过之无不及。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虽然是套话俗话,既写意也写实。想当年,中了举一辈子全搞定,现如今,考上大学也未必会有好工作。毕业就是失业的日子,基本上快到了,别跟我吹牛说是为了做学问,很多人都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考研的。

  

科举是封建时代的精华,科举不行了,封建时代也跟着完蛋。《儒林外史》中有位叫秦致的仁兄,到城里去转一圈,带了一本文件回来。火眼金睛的王冕接过来一看,是高考取士之法,立刻看出了不对头,看出了“用五经、四书、八股文”,后果会很严重,便对秦致说:“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

  

“看轻”的严重后果是什么呢,就是“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说起科举,我最佩服两个不把它当回事的人,一个是陈三立,一个是柳诒徵。陈三立是陈寅恪的父亲,晚清四大公子之一,当年最有名望的诗人。他老人家参加科举,没用文言来做八股,跟玩似的用了散文体。因为这个,差一点名落孙山,真差一点,据说卷子最后被熟人抢救出来,因为陈很有名望,出身名门世家,是真正的官二代,如果他没取,不是考生不对,是考官眼光不对。反正最后是取了,这事多少有些不靠谱,仿佛前几年高考作文,写几句文不对题的文言,居然挣得满分,完全是野狐禅,坏了规矩。

  

最出格的还是柳诒徵,少年气盛参加科举,竟然用篆书写作文。是可忍,孰不可忍,考官恐怕连杀人的心都会有:“你小子玩穿越炫学问是不是?你小子跟老子耍酷逗着玩是不是?”我要是考官,肯定也会给个不及格。柳诒徵后来成了很不错的历史学家,不能因为陈柳之流有了出息,有了学问,就认定他们的态度是对的,是正确的。想当年,张铁生交白卷被大学录取,那是文化大革命,人家运气好正巧赶上,你要是不服,想立地正法,也可以试。耍酷注定会有代价,不是谁都能玩,有些事实就这么气人,就是阿Q的“和尚动得”,你动不得,动不得就是动不得。

  

柿子要捡软的捏,陈三立与柳诒徵敢出格,说白了,只能证明科举寿终正寝。事实上,跟他们同时代的有志青年,都不把应试放眼里,一个个开始出国留学,一个个开始学工科学商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从来都是蒙人的,钱锺书在《围城》里说起中国人的厉害,就是会糟蹋,任凭什么好玩意,到手里毁了完事。不仅老祖宗留下的,外国的好东西也是来一件毁一件。学历、文凭、职称,还有教授博导长江学者,有一样毁一样,毁完拉倒。

  

我考研时,古代文学有道题目,用繁体字默写岳飞的《满江红》,错一字扣一分,共四分。我女儿小学考外语学校,让写四句与“鸟”有关的古诗词,也是四分。说难都不难,说不难真有点难。有个孩子急中生智,来了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我觉得这个“鸭”用得特别好,比那些写出四句的人更聪明,更有想象力,更有学问。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研究生究竟应该怎么考呢,还是开头那句话,我说不清楚。

本文作者叶兆言,文载2015年4月5日《东方早报·上海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