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访]万玛才旦:我不是塔洛,他太孤独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21/03/02 06:38:29

导语:藏族导演万玛才旦的新片《塔洛》就像一匹黑马,刚参与了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竞赛单元,就又被提名台湾电影金马奖的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摄影,而导演自己却说,拍《塔洛》的缘起其实很简单,手里的好几个剧本都没能过审,《塔洛》意外通过,于是就先拍了。

万玛才旦从来不强调自己的民族身份,因为他觉得电影就是电影。不过他这几年的电影确实都是藏族题材,而且都是他的母语,他还是希望通过自己的镜头把藏区的全貌和状态完整地呈现出来。

在藏区长大的万玛才旦因为一些特殊机会比较早地就接触了电影,小学四五年级在水电工程队的礼堂看了内部放映的《摩登时代》,后来上初中到了县城,看电影的机会就越来越多。但他始终觉得小人书连环画才是他最早的电影训练,小时候自己有一箱连环画,每天都翻来翻去地看

尽管在备受赞誉的《塔洛》之前,万玛才旦的电影就获过许多奖,可是相较于今天的中国电影市场,他依然算一个小众导演,甚至边缘导演。他不在乎“独立导演”的称呼,因为他认为当下已经和贾樟柯那个年代的独立电影生存空间完全不一样了。不过如果影片能有独立的表达,他倒乐得被称为是一个“独立的导演”。 

别的剧本没通过审查,《塔洛》意外过审

凤凰网文化:拍《塔洛》的缘起是什么?为什么要拍这样一个故事?

万玛才旦:缘起其实也比较简单,《五彩神箭》之后,我其实写了几个剧本,有些是时机不太成熟就没能拍成,没通过(审查)。《塔洛》是改编自我的一个短篇小说,大概三年前写的一部小说。这个可能在我的小说里面,是为数不多的可以改编成电影的一个故事吧,正好天画画天(工作室)也希望做一个我的片子嘛,所以我正好把这个小说改编成剧本,然后递到天画,天画又递到广电总局审查部门,很意外通过了,然后就立项开始筹备什么的,就做了这个片子。

去年在青海做的一个小说集研讨会,评论家们也说《塔洛》小说的视觉感很强,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形象很视觉化的东西,“塔洛留着一根小辫子在他后脑勺晃来晃去很扎眼”,小说的第一句话就把塔洛的特征、塔洛的形象已经传达出来了,我后来的小说就有这样一些特征吧,可能比较适合改编电影。我现在想改的,比如说其中的《陌生人》,也可以改编成一个剧本。我今年正在筹备的一个电影叫《永恒的一天》,是我朋友的小说,和我自己的小说合在一起,写的这样一个剧本,我那个小说叫《一块红布》,我觉得这个也有一些就是适合改编电影的一些元素吧,之前我也改过一个小说短篇叫《第九个男人》,但是这个小说改成剧本之后审查就没有通过。

男主角“塔洛”是一个意象

凤凰网文化:“塔洛”这个人有原型吗?

万玛才旦:塔洛其实没有一个固定的原型,首先是这样一个意象,这样一个形象然后进入我的脑海,就写下了第一句话,我刚刚说的,“塔洛留着一根小辫子,在他后脑勺上晃来晃去的很扎眼”,就这样一个形象,然后慢慢写,慢慢给他设置了一些情节,想到办身份证这个,小说里面用了比较大的篇幅写村民整体的办身份证,换这个第二代身份证,然后慢慢就有人念叨这个塔洛的名字,大家不记得塔洛是谁,慢慢想起塔洛就是“小辫子”什么的,慢慢想起来这个人,然后塔洛才进城办身份证,发生了后面的一些事情。其实小说里面是有这样一个铺垫的,但是电影里面,在剧本的过程中我其实也写了这个村民办身份证的这样一个大背景的交代,但是后来拍电影的时候,就没拍,就是拍着拍着我觉得可能这个电影里面,塔洛那种个人的状态是很重要的,所以就没有做太多铺垫,直接就是塔洛到派出所办身份证。

剧本里面也有,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在山上,他要学情歌,所以他请一个牧羊女,让她教他《拉伊》,就是情歌。她每次教一个《拉伊》,他给她十块钱,有这样一个情节的设置后来这个我们拍了,就是后来剪辑的过程中,还是把这个给去掉了,我觉得就是在山上,他一个人生活跟外界没有任何接触,我觉得更能凸显他那种状态,所以把他学习《拉伊》的过程转移到他听收音机。他有一个收音机,每天通过这个收音机来学习这个《拉伊》,就完成了这个叙事的功能,把那个情节给去掉了。

凤凰网文化:为什么全片是黑白拍摄?这在你的作品中是第一次。

万玛才旦:他有一个简单的处事的标准,所以我觉得特别适合用黑白来呈现他的状态吧。而且他生活的那种空间,他那个环境,我觉得也特别适合用黑白来呈现,如果用彩色的话我觉得会比较假,如果用黑白的话可能更能凸显他那种孤独感,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商量决定用黑白来做这个片子,在拍摄的时候也是把那个监视器调成黑白,准备按黑白的那个状态来拍这个片子的。

塔洛这个人物他在故事里面就是一个很边缘化的人嘛,他基本上跟外界没有什么关系,他进入那个现实世界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处在一个很边缘的位置,所以我们通过这样一个镜头的设计,然后来呈现他的一个状态吧。用了固定机位,完全没有一个移动的镜头,我觉得那样更能凸现他塔洛的一个状态,通过持续的这样一个时间的流逝,觉得能把塔洛身上的状态给呈现出来。

凤凰网文化:为什么片中会有那么多镜子呢?

万玛才旦:镜子主要是用在塔洛和女孩之间的这个戏上。塔洛第一次进城,去照相,然后照相师要求他去洗头,然后他进入到这个理发馆之后就是一直是用镜子拍摄的,所以主要还是为了传递他们之间的那样一个关系吧。从一开始他们那种关系就是一个虚幻的关系,就是不现实的,就像一个倒影,那个倒影里面的世界不是真实的,所以一开始我们就计划用这个镜子来呈现他们。

就理发馆这一场戏,这个场景完全是搭起来的,就是定了这样一个拍摄的方案之后,我们就开始搭景,然后开始把镜子然后整个理发馆的环境都是按这个拍摄的要求给搭建起来的.

藏区很多人通过背毛主席语录学汉语

凤凰网文化:像塔洛那样背语录是你的童年经历吗?

万玛才旦:我们小时候上学也有,但不是那么多吧,也会背一些语录。那时候课文里面也有一些语录,那种背的语调什么的,其实跟塔洛的语调是比较相似的,我们小时候背汉语的课文基本上也是那样背的。

凤凰网文化:像诵经一样?

万玛才旦:对,就诵经的那种声音嘛,就前面你提的那个问题有没有原型,其实塔洛就是类似,他这个故事里面的这个塔洛没有一个特定的原型,但是类似的这样的人物我觉得还是有,在藏区,现在你去很多地方,也有很多人能背,尤其是进入老年的这样一些年龄层的人,他们确实会背一些语录,有一些人他识一点汉字,有些人可能就根本一个汉字都不认识,但是他们都能背语录。我觉得这基础就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他们身上都有那个年代的一些特征,塔洛就是其中一个吧,所以这种人我以前是遇见过的。以前很多人学习汉语,也没有别的条件嘛,所以可能很多人是通过语录去学习汉语的。有些就是背啊,先是背,然后慢慢慢慢的了解其中的意思,然后慢慢就掌握了汉语,这种人其实挺多的,所以他有一个现实的基础,不是凭空虚构的一个。虽然它的故事是虚构的,但是他身上的这种痕迹特征这个在藏区有一个普遍性吧。

男演员辫子剪掉,在藏区引起轰动

凤凰网文化:演塔洛的男演员在藏区是很有名的喜剧演员?

万玛才旦:他其实是在青海一个影视译制中心,他是里面的一个译制人员,他曾经配过很多音,比如说成吉思汗什么的,他的配音也很好,然后他自己也是个编导,他自己也拍过电视剧一些电影什么的。之前他是因为喜剧,小品或者相声,在藏区非常有名。这次找他演塔洛,我觉得不是因为他在藏区有名吧,我觉得他的形象气质,从某一个方面讲就比较吻合塔洛的状态。虽然他是一个喜剧演员,但是我和他很熟嘛,我觉得他平常身上有一种跟塔洛比较接近的一些气质吧,所以就想到了他。决定拍这个电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然后也给他看剧本,跟他聊,他看到剧本之后说他也很喜欢这个人物,他说跟他以往演过的角色反差很大,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最后他特别希望来尝试一下。

根据剧情的要求,选他也有一个其它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有一个辫子,小辫子,正好跟塔洛留的辫子很相似,在我的想象里面很接近,因为我跟他很熟嘛,他的辫子在藏区有很有名,几乎是他自己的身份的标志。就像塔洛,塔洛的辫子也是塔洛的一个标志吗。所以我跟他讲演这个角色的话,他也看过剧本,最后要把这个辫子给剪掉,当时他沉默了,他说他要想一想。过了一天之后我们又见面,他说觉得为了这个角色,为了艺术就做一次献身吧,他就答应了。这个确实让我很感动。后来我们在拍的时候也是,练了很多次,然后准备了很多次的拍摄吧,剪辫子那一场戏,大家都很紧张,因为只有一次机会。

理发女孩杨措也是,她也很紧张。为此我们还专门在开拍之前,让她去一个理发馆学习理发洗发什么的,她也练了很长时间。在开拍之前我们也找了组里的几个人,给她练习,练了好多人,好几个人都被她理成光头了,最后拍的时候也是很紧张,大家都很紧张。没剪之前,万一有一点差错我们就赶紧停下来再重新拍,因为那个剪刀一顿的话,你就没办法停,所以我们那场戏可能拍了一天吧,一边练一边拍一边练一边拍。剪刀也是怕出差错,准备了两三把那种理发的推子,万一中间出差错的话可以马上换一个,还好最后没有出什么差错,最后效果也很好。大家都不说话,刚刚拍完的时候,最后突然就有人出去放鞭炮庆祝了,然后大家都欢呼什么的。演那个塔洛的西德尼玛他也说,他当时心里流泪了,他这个辫子确实是留了十七年吧,当时剪掉这个辫子之后,我发了个微博说这个是塔洛的历史性时刻,演塔洛的西德尼玛把自己留了17年的辫子给剪掉了,就是为了这个电影。这个其实在当时,在藏区也挺轰动的,大家都在纷纷议论这个事情。

凤凰网文化:这个理发女孩杨措也演过《静静的嘛呢石》对吗?

万玛才旦:她其实在演嘛呢石的时候,大概14岁吧,那时候她刚刚进入我们那个地方海南州。海南州有一个歌舞团招了很多人,我当时去挑那些就是小孩的演员嘛,去看,她演了一些节目,觉得有那个表演的天分吧,然后就用她。那时候很小,现在已经长大了嘛,现在她参加那种选秀节目什么的,已经很成熟了。在定这个演员之前我还是有一点犹豫吧,因为这个杨措这个角色,在剧本里面的设置大概是一个30岁左右吧,但是她现在20多岁嘛,所以我担心她可能适应不了承担不了这个角色,当时还是有一些犹豫的。她后来也主动跟我交流,说她也知道这样一些女孩,对她们有一些了解,而且她可以为这个角色做一些牺牲付出什么的,比如说她为了这个角色,我说你可能看起来太年轻了,也太瘦了,所以她愿意增肥,后来她自己主动增肥,每天吃很多东西,最后好像增了十几斤吧。然后在形象上也是,找化妆师,把她化得老一点,化得丑一点,然后衣服什么的都往那个年龄靠。所以最后我觉得还是很好的完成了这个角色吧。我觉得这里面演员的表演,对人物的塑造或者对故事的完成有很大帮助,无论是塔洛还是杨措,还有其他一些演员,对这个片子确实增色不少。

关于职业演员非职业演员的区别,像塔洛的话,我觉得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电影表演的非职业演员可能很难完成,人物什么的都比较复杂吧。以前像《静静的嘛呢石》,基本上就是演员来还原他们的生活,虽然是虚构的一个故事,但一些细节都是真实的,所以我们选演员的时候,也尽量选角色跟这个演员的身份很接近的,比如说僧人都是由僧人来演,然后那个小活佛什么的都是一个真实的活佛来演,藏戏的那些演员都是曾经演过藏戏的一些民间藏戏班子的演员,我觉得这样可以还原那种真实感,那种细节上的真实感,所以他们基本上是在演他们自己。塔洛就相对比较复杂,看起来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物,但是他内心的那种情感什么的,都可以说很复杂吧,所以需要一个专业的演员来呈现,这次就用了一些专业的演员。我觉得给片子的完成也带来了很大的好处吧,整个拍摄呀什么的,进度都很顺利,片子是5月1日开拍的嘛,到5月25日就整个就拍完了,比较快。

凤凰网文化:拍摄过程有惊险的部分吗?

万玛才旦:整个故事也没有什么惊险的情节,场景基本上都是搭的,所以都很安全,就在一个院子里面。可能就是塔洛身上那个东西是大家都辛苦的,比较辛苦的几天吧。塔洛屋内的那些戏是搭的嘛,我们在村子里面搭的,那就只能去山上了,正好是春天,风刮得很大,每天下午都会基本上都会刮大风,其实那几天的拍摄是挺辛苦的,但我觉得那几天的气候很好,尤其对塔洛的状态的描写,我觉得那几天的风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拍的时候我们可以等,就像就等风来。

比如说主人公在等她然后准备离开的时候,会有一阵风刮过来,就可以等到那种风,晚上也是,我们就在那儿架起来然后就等,风就随时过来,就多拍几条然后选最好的一条,我觉得拿个吹风去吹什么的,很难达到效果,那些都是很自然的。所以那一段时间虽然很艰苦,就一个星期嘛,大家睡在帐篷里面,吃饭什么的都很简单,一天可能也很辛苦吧,但是确实对片子的气氛有很大的帮助,这种气氛在一些大的场景里面,我觉得很难得到吧。

 

我不是特别强调藏族导演的身份,别人强调

凤凰网文化:你会很强调自己藏族导演的这样一个身份吗?

万玛才旦:其实我不是特别强调这个藏族导演的这个身份,这是别人强调的。

我觉得电影就是电影嘛,没必要强调这样一个身份。但是确实我这几年拍的题材都是就是藏族题材,而且都是母语的电影,这些片子拿藏区放跟其它地方放稍微有一些区别吧,我在做片子的时候其实没有一个定位的,比如我这个片子是专门拍给藏族观众看,没有这个区分的,一开始就是面向不同的观众,所以在写剧本的时候也会考虑到不同的观众的一个接受度。

可能有些东西有些情节,比如说智美更登这样藏戏里的人物,它的一些情节在藏区是家喻户晓的,基本上不需要做交代铺垫的,但是你离开这个文化的范围之后,其他的观众可能就不太了解,所以我会在写剧本的时候做一些铺垫,做一些安排,但不是刻意的那种说明或者铺垫,会把这些比如说智美更登这个戏融入到整个剧情当中,对这个文化没有了解的观众,他们在看了整部电影之后,又会知道智美更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的故事什么样,他发扬了一个什么样的精神,所以《静静的嘛呢石》跟《寻找智美更登》拍完之后,我在很多地方放的时候,很多人也对这个智美更登很感兴趣,很多人也去专门去藏区看“智美更登”这出戏。所以我觉得对观众没有什么区分吧,但在你拿到藏区放的时候就会有一种亲切感,这种亲切感可能就是建立在一个共同的文化,共同的语言,共同的一个思维习惯,这样一个基础上的吧,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基础,有些很细微的情感的东西,或者就是一些很细小的东西,可能是很难体验到的。就像笑点可能也不一样,在藏区放的时候,这个笑点可能就在某个地方,但是你在内地放的时候,就在另外的地方。

我希望通过作品呈现藏区的全貌,反思自己的身份

凤凰网文化:拍《寻找智美更登》的时候是在向阿巴斯致敬吗?

万玛才旦:其实是看过他的片子,就是《橄榄树下的情人》什么的,但拍的时候不是致敬或者这样一个意思吧,我觉得可能是在潜意识里面受到一些影响,它也是讲一个拍电影的过程,但是《寻找智美更登》它还是一个路上的一个故事,所以有些人也说它是一个公路片,然后通过这样一个公路一路的去寻找去扮演智美更登的这样一个演员的过程,把藏区那时候的一个状态呈现出来,在拍的过程中,在形成剧本的过程中,其实也有很多设计,就是希望把藏区的全貌通过这个故事通过这个片子完整的呈现出来,所以他们在寻找演员的过程中,也会经历不同的点,比如说学校,一些城镇,一些寺院,一些牧区什么的,我觉得通过这些点可以把藏区的面貌完整的还原出来,大概就是这样。

凤凰网文化:你的作品在藏区放的多吗?在北京这样一个汉族文化为主的氛围里,你会有身份的紧张危机吗?

万玛才旦:以前的片子像《静静的嘛呢石》的话我们在很多地区做过一些巡回的放映,就专门组织了一个放映队,然后去放,后来就是电影频道这些平台也会放嘛,网络什么的,还有盗版的DVD什么的,大家是通过这种平台去看的,因为藏区也没有电影院,所以很难就大规模的放吧,就找适当的时机,像这次我去青海果洛的一个市里的一个职业学校,然后参加他们的校会同盟,正好那边有一个华谊兄弟捐建的一个电影院,它有一些基础的放映设施,所以就借此机会放了《五彩神箭》和《塔洛》。

有时候我也是塔洛,但是可能有点不一样吧,你处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你可能也会反思自己的身份,跟塔洛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的,塔洛他是没有走出去,就是在自己的环境里面,他有一个别人强化他的身份,然后让他去寻找自己的身份,他自己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也有疑惑也有迷茫然后最后迷失,像我的话,就是走出来,像这个电影里面说的,走出来了,然后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跟以往的环境不同的这样一个环境里面,反思自己的处境,反思自己的身份,稍微有点不一样。所以我希望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强化自己的身份,可能这个不是重要的。但是就是电影嘛,我觉得电影它有自己的规律,然后用电影的这样一个规律,去反应去呈现自己的文化,我觉得这个是很重要的。

看连环画是我最早期的电影训练

凤凰网文化:你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电影的呢?

万玛才旦:喜欢电影都是很早了,就是小时候,可能就跟其他的小孩差不多大,那时候也因为没有其他的娱乐嘛,也没有电视什么的,其实那时候小孩都喜欢看这个电影,而且那种小人书连环画什么的,都是大家喜欢看的,我记得我自己有一箱子的连环画,然后每天就翻来翻去看那个,看里面的故事,看那个图片什么的,我觉得就是这个可能也对后来做电影有一点影响吧,你现在想的话,在电影学院学了之后,它有一个这种图片的讲故事的这样一种训练吧,我觉得那可能是自己最早期的一个电影的,用图片的方式讲故事的一个训练,你会看那个图片它跟摄像电影一样连贯的画面,它就是一幅画,底下有一些文字,一些说明,一些解释,然后就把一个故事串起来,就这种训练可能很重要。

小人书就太多了那时候,就比如说《西游记》什么的,可能《西游记》是我看的最多的,尤其神话的那种故事,以前是《西游记》还有一些藏族的一些神话故事,还有那时候我看到的就是动画,也算是中国动画史上最经典的一些那样的动画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什么的,还有“大闹天宫”这些,对我印象特别深,那时候是彩色嘛,所以那个在村子里面会看看到,其实那时候多数都是些革命题材的电影。

文革结束后通过“内部放映”看了卓别林的电影

凤凰网文化:小时候看的电影里,哪些让你印象特别深?

万玛才旦:文革结束之后,也不是文革时候,那时候我跟其他藏区的孩子不一样的观影经历可能是,我们那边有一个水电的工程队,他们有一个礼堂,那个礼堂里面会放很多,算是内部的片子吧,所以那时候大概小学四五年级,我看到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这样一些片子,这个可能是跟其他藏区孩子完全不一样的观影经历。

对《摩登时代》很惊讶,我印象特别深。后来上初中的时候县城也有电影院,觉得我就是很喜欢电影,然后一直有机会看到电影吧,尤其是在电影院里面看到一个大银幕,小时候是露天的那种大银幕的电影,去县城之后在电影院可以看到,附近的村庄什么的,也基本上每周能看两三部电影吧。上高中也是,也有电影院吧,基本上是电影史的,后来你学电影时候必须要学这个中国电影史,按电影史的轨迹去看看这些片子的。初中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些,比如说那时候文学不是有反思文学,什么伤痕文学改革文学什么的,那时候电影也是很多电影都是改编自小说嘛,比如说班主任什么的,这些都有电影了,所以基本上是那个年代的杰作,就是看那些片子,然后慢慢长大的。后来到大学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些香港的美国的好莱坞的电影什么的。

帮爷爷抄佛经就是我们家的文化氛围

凤凰网文化:你的家庭是不是有很浓厚的文化氛围?

万玛才旦:家庭,就是很难说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文化氛围吧,就是父母啊什么的家里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这种文化人吧,但是我爷爷是一个佛教徒,他会很多手艺,他有很多经书,小时候学藏文,他让我去学,那时候印刷的经书也不发达,所以每次假期星期天回来,他就让我抄写经文,他从别的地方借来十几页的这种长条的这种,那时候没有复印嘛,所以你必须得抄,抄完。我觉得这个可能对我影响特别大,经文里面它有一些,它也有一些故事,它的文字都很美,我觉得这个可能也在无形中影响了我。要说什么文化氛围的话,我觉得这个可能就是。

这些都可能无形之中影响到了我,刚刚说的小时候看的那些连环画什么的,小人书,可能也会无形中就是影响了对影像的这种思维,用画面讲故事的思维,你长时间的看一个东西肯定会影响到你,我觉得小时候的这种经历可能给后面的创作影响特别大吧。

我不在乎独立导演的称呼 如今和贾樟柯的年代不一样

凤凰网文化:你还会把自己定义为独立导演吗?

万玛才旦:独立导演,就看你怎么认识吧。对独立电影的认识可能也不一样,在国外在国内可能也有不同的解释,在国内以前的话,很多地下电影会被认为是独立电影或者独立电影导演,或者独立的作者什么的,但国外可能又不是这样一个认识吧,对独立电影的认识。我觉得如果你把你自己定义为一个独立导演的话,就看在你的片子,在你的作品里面,有没有一个独立的表达,如果有的话我觉得我也愿意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导演。

很难界定嘛,以前所谓的独立电影很多人认为就是没有通过审查的,没有龙标的这样一些电影这样一些导演,被称为是独立电影或者独立导演。但现在这种概念也在扩大,像国外可能又是另一种概念,所以很难用独立电影或者独立导演这个称呼来界定自己吧。有时候我的片子也是,以前有些独立电影节他们也会放在一个单元里面,比如说带龙标的好电影会放几部,通过审查的几部电影,在这样一个独立影展里面放,所以我觉得是很难界定的,但是我不是特别在乎这个称呼吧。

当下我觉得跟贾樟柯那个年代的独立电影的生存空间就是完全不一样吧,那个年代可能通过这种电影节的方式来获得一个认可。独立电影在国内放映的机会,还有传播的渠道相比以前可能越来越少,空间越来越小,以前可能有很多渠道,比如一些大学放映,一些独立电影节的放映,现在都很难了。然后就是制作成本啊什么的,制作的条件也在受到比较大的限制吧,所以你拿出去,比如说拿出去参展,参展之后获得一些好的反响,再寻求一个发行的机会,其实也比较小。如果你发行的话,它必须要一个技术的指标嘛,达到要求的可能性相对会小,所以我觉得它的生存空间在缩小,相对会比较难。

凤凰网文化:《静静的嘛呢石》是胶片拍摄,到《老狗》就是数码拍摄,你是在有意识地适应工业技术变化吗?

万玛才旦:拍《老狗》的时候也完全可以用胶片来拍,那时候胶片还可以洗,现在却是只能用数字来拍,拍起来也很方便,在成本各方面都比较合适吧,像《老狗》的话,那个时间段很多人也用胶片拍,但我选择的就是用数码来拍,而且是很轻便的那种数码,我觉得像《老狗》的故事特别适合用数码来拍,你可以捕捉到一些东西,捕捉到一些生活的细节,《老狗》中除了故事之外,我们每天在完成《老狗》剧本上你的故事之外,我们也会到街道上到人群里面去捕捉一些细节,你在《老狗》里面你会看到很多细节的东西,那个其实在剧本里面是没有的,如果是胶片的话就不太可能去做那样的捕捉吧。像《静静的嘛呢石》那个片比,因为成本嘛,片比什么的控制得很严,3:1。一分钟的内容,你只能去用3分钟胶片去拍,超了就超支了嘛,但是在拍《老狗》的时候,因为它没有这个胶片的这样一个成本的限制,所以你可以很放松的去拍,拍摄那些情节什么的,也可以很放松的去捕捉一些东西,我觉得这个就是数码的优势。

凤凰网文化:这个片子接下来会走院线公映和发行吗?《塔洛》入围了金马奖竞赛单元,你对金马奖有什么期待吗?

万玛才旦:这个我自己很难决定,就是有出品方嘛,出品方具体来做这件事,当然对我来说肯定是希望更多的观众看到,但目前这个片子刚刚出来,9月份参加威尼斯电影节,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多少时间,目前有这个国际发行的代理,他们在做国际发行这一块儿,然后主要参加一些电影节吧。

金马,是第一次参加那个金马奖,所以很高兴吧,以前也参加过它的国际影展,但是没有参加过金马(主竞赛),他们的规则以前不一样,以前不能参加他们的金马奖的参赛,但是去年开始就可以参赛,所以能够入围金马我觉得是特别荣幸的事情,而且和那么多好的电影好的导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