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想爱就爱,想唱就唱,这是生于平和富足之乡才有的淡定

来源:互联网新闻 编辑:余姚网 时间:2019/04/24 08:11:10

原标题:她们想爱就爱,想唱就唱,这是生于平和富足之乡才有的淡定

■改编自木鱼书《金丝蝴蝶》的粤剧《唐龙光抢婚》久演不衰。

■改编自木鱼书《金丝蝴蝶》的粤剧《唐龙光抢婚》久演不衰。

■《时事画报》光绪三十三(1907)年刊登的广府回门习俗,轿子前方有人抬着烧猪。

■《时事画报》光绪三十三(1907)年刊登的广府回门习俗,轿子前方有人抬着烧猪。

■孔夫子旧书网上出售的清刻木鱼书金丝蝴蝶。

■孔夫子旧书网上出售的清刻木鱼书金丝蝴蝶。

■清代丹桂堂油印本《三姑回门》,设计、绘画和印刷都比较粗陋。

■清代丹桂堂油印本《三姑回门》,设计、绘画和印刷都比较粗陋。

■清代和民国书坊出版的各种木鱼龙舟书,是旧时妇女喜爱的畅销小说。钟哲平/摄

■清代和民国书坊出版的各种木鱼龙舟书,是旧时妇女喜爱的畅销小说。钟哲平/摄

■清代和民国书坊出版的各种木鱼龙舟书。钟哲平/摄

■清代和民国书坊出版的各种木鱼龙舟书。钟哲平/摄

专栏作者·钟哲平媒体人,《粤韵清音——广府说唱文学》作者。喜欢看戏,不太懂戏,也不算痴迷。因为钻得不深,所以有疏离感。没有匠气,只有欢喜。如同隔着河流看彼岸的华灯,和影影绰绰的风流人物。

保守、封闭、懦弱、羞涩……这是我们常在文学或影视作品中看到的封建时代女子形象。旧时女子三从四德,生活难以独立自主,难免事事被动,步步怯懦。然而,是不是所有女子终其一生,都没有心灵激荡、情爱飞扬的时候呢?当然不是的!

尤其在雨露充沛、四季如春的岭南,年轻女子的情思也像阳光下的细叶榕一样青润丰饶。

岭南潮湿的风,带来阵阵珠江的咸水味,也依稀传送着她们远古而自由的歌声。

姐姐回娘家时甜蜜的歌声,正是未婚姐妹的性启蒙

木鱼、龙舟是广府传统说唱艺术,至今有近四百年历史。说唱故事多为忠孝伦理、志异奇闻等民间传说,是妇孺识字知礼的重要途径。清末民初的说唱故事开始出现时闻及新鲜事物,村头大榕树下民间艺人说唱的场地,成为乡人了解外界社会的“学堂”。

然而有一类较为私密的说唱故事,历来被记录者忽视。它们太妍丽、太小众,歌词甚至难以启齿,更多只是少妇或少女们在一起做针线时,口口相传。清末诗人邓尔雅《东莞竹枝词》写道:“南音体例若弹词,书熟刚同饭熟时。从古稗官能化俗,家家解诵摸鱼儿。”就是描写妇女边煮饭边唱木鱼歌的情景。

这些妇女喜爱的木鱼书故事,保留了大量岭南传统习俗,风情浓郁。

广东有新娘出嫁后回门的风俗,有些地方是婚后三朝回门,有些地方是弥月回门。回门时,男家备各式糖果礼饼,最重要的是一只烧猪,表示新娘是以贞操之身嫁到夫家的。送礼队伍抬着烧猪游街过巷,女家亲友就很有面子。新娘回到娘家会留宿一夜,与家中未嫁的姐妹同宿,讲讲夫妻房中秘事。这是一种很重要的风俗,是未嫁的姑娘们获取初级性知识的来源。

木鱼书《三姐回门》(有版本也称《三姑回门》),把新妇回门时的热闹场面,以及夜间与姐妹分享闺房之秘的过程描述得详细生动,行文解放,文辞香艳。

如鱼得水、粉蝶寻香、蜂沾花蕊……好些让人脸红耳热的歌词

故事开头,就说三姐好命,嫁了个温柔体贴、知情识趣的好姐夫。小夫妻临别之夜还依依不舍:“好似得水鱼游随跳跃,寻香粉蝶任蹁跹。三姐此时无意见,翻云覆雨遂心田。事毕玉人将语慰,面泛桃花细语言:今我回门心着急,我郎唔再把奴牵。海棠已种园子里,何愁花蕊不任蜂沾?望君且息离愁恨,待等奴归过几天。嗰阵桃源洞里无关锁,任教蝴蝶意缠绵。”

夫妻生活如鱼得水,三姐回门自然情不自禁地“晒幸福”:“佢面貌可能称白净,青青靓靓面口圆圆。辫尾摈起几条牙兰绛线,睇佢背底风流胜过面前。况且疏财兼仗义,逢人喜敬不讲虚言。独是合心弹共唱,笙歌弦管弄到几更天。”一句“睇佢背底风流胜过面前”,真是神来之笔。她处处留意夫君,又不能目不转睛地望,于是常偷看他的背影,细微之处更见深情。

他还教她抚琴吹箫,琴瑟和谐暗示了接下来的百般温存。“记得有日同奴去睇景,关紧房门共佢摈辫。买得一把纸画扇,画得古灵精怪不堪言。是晚打开奴睇见,引得我通身骨节总酸软,佢就伸手过来摸我面,锦被移埋在一边。佢就将奴抱起来依弄,通身爽快自然然。”

这样坦白,这样欢喜,《三姐回门》一脱木鱼书苦情故事的气味,充满生活情趣。

从清代丹桂堂油印本和民国二十六年(1937)手抄本来看,这个故事多以简陋的文本形式流传,公开演唱的机会不多。这类渲染男女之情的木鱼书,就是旧时青年男女私下传阅的言情小说,露骨程度高得,就相当于A片了。

《三姐回门》的作者署名闲情居士,自然是不好意思署真名的。木鱼书封面很少印作者名,只在内页印有某人“订正”字样。作者多不可考,如云间居士、风月主人、海角散人、梧桐先生等。他们多是落第秀才,穷愁苦闷,以写作木鱼书谋生或寄愤世之情。这是当时民间出版物的一大特色。

岭南女子的情歌纤艳情深、坦荡自然,婚俗文明未必比不上今人

旧时女子言行有较多限制,很少将“情”字挂在嘴边。但唱歌往往可以唱不能言之语,对于春心荡漾却囿于礼教的心灵,声音也是一种按摩。

她们大大方方唱道:“此病总因情字起,我想痴情大小不能量。小可使人成痼疾,大能真可使人亡。多情若遇无情辈,落花流水两茫茫。动我以情情不动,官骸虽近亦天壤。可怜骏骨因情烁,更兼金粉为情黄。定然我做痴情鬼,就系情生情死亦寻常。”这是木鱼书《鲛人泣珠》的句子,深情、通俗而优美,令人感泣。

在木鱼龙舟说唱中,这样坦荡言爱的句子无处不在。“伤怀又见金丝蝶,雌雄一对匣中藏。你有雌雄来作伴,奴奴命薄无成双。且把一只交公子,留还一只我香房。他年有福唔分散,依旧凑埋你一双。倘或缘分唔将就,单身一世匣中藏。奴有相逢你有对,奴无相逢你无双。”这是《金丝蝴蝶》,后来被改编成粤剧《唐龙光抢婚》,薛觉先等名伶亦出演过。

再往前看,广府民谣中的岭南女子,从来都不是封闭刻板的。屈大均《广东新语》所录“粤歌”,就有大量表现女子敢爱敢恨、情感自主的歌谣。屈大均称为“辞纤艳而情深”。

有唱女子“恨嫁”(粤语渴望出嫁的意思)的。“柚子批皮瓤有心,小时则剧到如今。头发条条梳到尾,鸳鸯怎得不相寻。”“大头竹笋作三桠,咁好后生唔置家。咁好早禾无入米。咁好攀枝无晾花。”

有唱女子只在乎欢愉而过龄不嫁的。“素馨棚下梳横髻,只为贪花不上头。十月大禾未入米,问娘花浪几时收。”“清河绾髻春意闹,三十不嫁随意乐。江行水宿寄此生。摇橹唱歌桨过滘。”

无论是哪一种心态,都如此坦荡自然,全无“剩女”之戚。这是生于平和富足之乡才有的淡定。

这些粤歌还真实地记录了男女交往的美好习俗。

凡有娶妇迎亲,“女家索拦门诗歌。壻或捉笔为之,或使伴郎代草。或文或不文,总以信口而成。才华斐美者为贵。至女家不能酬和,女乃出阁。此即唐人催粧之作也。”瞧,他们要的不是开门利是,是诗歌!其文明程度,是否令今人有愧?

如果是疍家婚嫁,则更爽快了。“疍人亦喜唱歌。婚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衣过舟也。”这是真正的夫唱妇随。想快点嫁给他,就不要唱赢他,快把那最俏皮的半句歌词,揉碎在盈盈波光里。

山中儿女的婚恋自由,也是令人神往的。“女及笄,纵之山野。少年从者且数十,依次而歌。视女歌意所答,而一人留。彼此相遗。男遗女一扁担,上镌歌词数首。字若蝇头,间以金彩花鸟,沐以漆金使不落。女赠男以绣囊锦带,约为夫妇。乃倩媒以苏木染槟榔定之。婚之日,歌声振于林木矣。”歌声为媒,天地回响,这是多么豪华的婚礼!